
二月里来,江上没有雾,天是寡淡的灰。远远望去,楼的轮廓比记忆中齐整了许多——去年沿江改造,潇湘楼旧貌换新颜。新铺的道路围着它绕了一圈,多了些绿植,少了杂乱的民居,倒是楼前那副刻入柱础里的老对联,还是从前的样子:“木石居犹是,江城画不如。”
联句为明代祁阳人宁良所作,字是隶书的底子,带着篆书的圆润,笔力雄浑,为近代祁邑名士黄矞先生所书。我站在这副联前,忽然想起老友王海涛。
海涛长我两岁,今年五十有七了。我们曾同在祁阳县广播电视台共事,在同一个频道待了两年。那时他在采编,我也在采编。他脑子快,嘴也快,出去采访,总能跟人聊得火热,三言两语就把事儿问明白了。我们那时候穷,台里的车不够用,下乡常常蹭他的车坐——他是我们中间最早经商的,手里比我们宽裕些。他那辆日产尼桑,拉着我们跑了祁阳的许多乡镇。
那两年,我们共同带着一个采编团队,出差常搭伴。路上他话多,一路指着窗外的山水,告诉我这是哪条河,那是哪座山,哪个村有什么传说,哪条巷子出过什么人物。他是那种把故乡装在口袋里的人,随时可以掏出来给你看。
他有写作的习惯,这么多年从未断过。写祁阳的老街、湘江的渔船、清明时节的艾草粑粑。
后来广电局改制,人心浮动。我们先后办了停薪留职,各自出去闯荡。他做了好些行业,前些年,他在金洞办了一家山泉水厂。我则去了长沙十几年,一年回来不了几趟。
前天夜里,我给他一个电话,他约我到他新居喝茶。雨夜灯下,他比从前胖了些,染过头发,鬓角微白,但眼睛还是那样亮,话还是那样多,说这些年的过往辛酸。几杯茶后,瞄到桌旁的一本新书,他递给我。
《故土心痕》。四百多页,厚厚的一本。
那晚他说了许多。说他小时候就常来潇湘楼,“那时候不懂什么‘木石居犹是’,只觉得这楼旧得很。倒是夏天的时候,常和小伙伴爬上石级,坐望湘江,或到江边,脱了鞋,把脚伸进江水里,凉得很。”说这些时,他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夜色,仿佛能穿过那些房屋,看见五十年前的自己。
他还说起一件事。大约五六年前,潇湘楼年久失修,屋顶漏雨,梁柱也朽了几根。那时他经商刚有一些起色,手头还并不宽裕,却还是带头拿出钱来,又四处张罗着筹了一些,请了工匠,把楼整修了一番。“也不是什么大钱,”他轻描淡写地说,“就是看着它有些破败的样子,心里过不去。”
如今潇湘楼又修葺一新,他却说,新有新的好,老有老的好。“不过那几根梁,还是咱们那时候换的。”他说。
其实,那时我在长沙,并没有参与他主导的整修。他只是话快,把我也拉进了他的记忆里。
那夜临别时,小雨淅沥着,掂着手中的书,突然想去潇湘楼看看。冬日,阴雨也好,晴明也罢,江边清旷,应别有一番景致。
所以我来了。
进得楼来,是那不大的庭院。冬日的阳光从四方的檐口漏下,薄薄的,淡淡的,正照在地上嵌着的八卦图上。天井四周的栏杆,刻着十二生肖,姿态各异,与地上的八卦图一刚一柔,相映成趣。院中有闲散的游客,见我进来,只抬眼望了一下,又自顾自地说起闲话来。
天井左侧有一口古井,名唤“绣球井”。传说当年舜帝南巡,曾用斩妖剑于此地插出泉涌,水形如绣球,因而得名。这井水清澈甘甜,四季不断。据说上世纪七十年代曾被填毁,前些年海涛他们多方考证,才重新找到位置,让这千年古井重见天日。我探头望了望,井水幽深,映着天光,仿佛能照见往事。
扶着栏杆上得二楼,眼前豁然开朗。江面在这里变得开阔起来,祁水从北边流来,恰恰在这楼前汇入湘江。江岸两边,芦花早已谢尽,只剩枯黄的秆子立在那里,一丛一丛的,在冬日的水边显得格外疏朗。没有花,却有另一种干净的美,像老人头上的白发,不张扬,却有分量。远处的文昌塔笔直立着,七级浮屠,倒映在平静的水中。
冬日清旷,别是一番意思。没有芦花,却有芦秆;没有繁盛,却有萧疏。万物皆有时,二月自有二月的道理。
我站了许久,想起不知哪里看到的一段话:“我的故乡不是地理意义上的那个地方,是江边的这座楼,是楼前的这副联,是联里的这几个字。它们在哪里,我的根就在哪里。”如今我站在这楼上,看着这风景,忽然觉得,离故乡近了些,离老友们又近了些。虽然我与海涛一个在长沙,一个在祁阳,一年见不了几面,但此刻我们看的是同一片江,同一座塔,同一丛枯去的芦苇。
我走到天井里,低头看那八卦图。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上面,没有小孩。但恍惚间,我仿佛看见许多年前,一个少年踩着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一个一个跳过去,轻盈得像一只水鸟。那时的潇湘楼还很旧,那时的江水还很凉,那时他还不懂对联上的字,却已把这座楼的模样刻进了心里。
下到楼门前,又端详那副对联。这回站得久些,仔细端详那字。黄矞先生的笔意,初看只觉得浑厚,再看便觉出那浑厚里的柔韧来,像江水一样,看似平缓,底下却有千钧之力。
出得楼来,日已中天。有船从潇湘楼前经过,机声突突,惊起几只水鸟,贴着江面飞了一阵,又落回枯黄的芦秆丛中去了。
回头再看一眼潇湘楼,它静静地坐在石矶上,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人,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今年我又来了潇湘楼一趟。楼还是那座楼,只是门前的路又新了一些。清旷可喜。
而我的老友海涛,年后又要回到他的水厂,看着泉水汩汩地流出来,装进桶里,送到祁阳的千家万户去。那些水连着万家,也连着潇湘楼下石缝里渗出的一缕缕故乡情。
回到长沙以后,我把那本《故土心痕》放在床头,睡前翻几页。读到《雨记》最后那段写故乡的话,忽然想起那些年坐着他的车,在祁阳的乡间小路上颠簸的日子。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说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那个村子他舅舅家住过。窗外的稻田一片一片地往后移,他的声音在车里回荡,像一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