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氛围异常凝重,苏晏清怕给人添火,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林净回来的时候,林霁已经在书房等了好一阵。
“你哥在书房,有什么事都说出来,别怕。”
林净点点头,拾级而上,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苏晏清才收起了追随的目光,走出家门。
书房的门敞开着,从外面能直接看到墙上挂着的字画。
是林父当年为自勉而题写的四个大字——堂堂正正。
父亲以此为一生准则,却死于暗杀。
现在,林霁又要在这个房间,训斥已经一头扎进新政府的妹妹。
造化弄人。
林霁坐在书桌后,林净站在他边上,不敢坐下。
他迟迟没有开口,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先问她为什么回来不给家里报个信,还是问她怎么还有脸回家。
其实他什么也不敢问,怕亲情泯灭在残酷的真相里。
“苏武牧羊十九载不肯降匈奴,你倒好,一回来就投奔了汉奸走狗!你怎么对得起我们的国?”
林霁极力克制着在心底张牙舞爪的恐惧,咬牙抽拽出平稳的语气质问到。
“我从小受哥哥教导,不敢肩比岳飞之精忠报国,但求以此躯为国家赴汤蹈火。”
林霁听得出妹妹言辞恳切,质问中添了几分底气。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顶着那么个狗官头衔,怎么抬得起头来!”
林净蓦地跪下,抬首对上哥哥的目光,坚毅如炬。
“现在国家多数命脉,皆落入日寇之手。贸然行动必定螳臂当车,现危急存亡之际,岂容我等从容探求救国之路?唯有曲线救国方存一线生机。”
国家大义面前,如此三言两语不免显得浅薄,似乎粉饰不住日后改弦更张的野心。
林霁一时之间也有些惊诧,一句“好一个曲线救国”就在嘴边。
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妹妹年幼时对自己说的话:
“哥,如果我将来有自己的事业,入虎穴,我也愿意的。”
一语成谶,恍然间已是泪流满面。
数年前的一场风雨,跨过滔滔岁月淋湿了他的脸。
“出去吧。”
林霁擦了擦眼泪,扶起妹妹。
两人坐在沙发上,不约而同地望着窗外夜色。
不见炊烟袅袅,不见孩童嬉笑,结庐人境,车马何喧。
灯火阑珊,蓦然回首,唯长夜漫漫,所寻何在。
有的只是沉寂和黑暗。
妹妹的境地,和自己年少时的如履薄冰相比,有过之无不及。一想到她要在日复一日地刀尖舔血中等待最终的宣判,他就觉得心惊胆战。
当年鲜衣怒马的自己凭着少年勇执掌家业,会想到如今自己被月色吓的胆寒么。
风云和暗流退去后,是真相大白还是万人唾弃,无人知晓。天幕沉沉,朗月似瞳仁。林净昂首,对上夜审视的目光,静候来日发落。
哪有岁月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