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过去，黄沙堆成的城墙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四个人中有三个是女人，他们看着身前的桌子，不，那不像是个桌子，像是个沙盘，只是没有了沙盘的天蓝色垫底，底色也是沙子堆聚而成的黄土的颜色。
沙盘上没有什么东西，没有人偶，没有物件。他们聚精会神地看着，每个人的面前被他们画了一些线条或是图形。
坐在南侧的女人说话了，她身前的沙子上画了两条弯弯的线条，在线条的一侧画了个圆圈。
"这两条线条之间是一条河流，这个的圆圈是代表我。"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圆圈，"我童年时候，记得是三四岁的时候，我的母亲把我带去老家，带给外婆。有一天下午，我母亲表情很怪异地跟我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哄我午睡。那天，我给母亲的话说得心里很酸很痛，迷迷糊糊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家里只有外婆，母亲不见了。我走到外面的那条河边找，我人太小，不敢过河。外婆说，母亲会从这条河过来找我。从此，我每天下午都来蹲在河边，等啊等，我不管村里人怎么说我。一直等到我出来上学，后来考上大学，跨过了那条河。之后，我才知道母亲又成了一个新家，她把我永远地放在了，河的这边……"
讲话的是个干瘦的女人，她眼睛发直地看着那两条曲线之间的"河"，一只手轻轻在画面之外的沙上扣着。哒哒哒，哒哒哒……
她是个服装店店主，时髦精致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像是大了一圈，刚才还是精致有神的样子和眼神，随着自己的话状态塌软了下去。
轮到坐在西侧的男人讲了，他是个圆眼睛的男士，矮平顶的发型，上衣是条纹polo衫，下装牛仔裤，蹬着运动鞋，看上去还是蛮精神的。
"我跟你差不多，我画的这条不是直线啊，也是曲线，我只画了一条线，不过它也是代表一条河。不过，我不在河的这边，我在另一边，我没过河。因为我家里想把我送出去，可是没送得掉，人家又送回来了……"他说话偏快，像是在快速地回忆，又是在急速地划过去什么，"我家小孩太多，养不活那么多，送给叔伯家，嫌我太大吃得多，又把我送了回来。我成了没有人要的孩子，我也经常来坐到河边，看着打算把我送去的伯伯家，好像去了那，就能吃饱饭一样……"
轮到坐在北侧脸朝南的女人，看年纪她比较年轻，刚从学校毕业出来的样子，"哥哥姐姐们，可能我比你们小一点，生活过得好那么一点。我画的是一个方框，小时候我爸妈经常吵架，我就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去，我把门锁上耳朵捂紧，钻到被窝里把被子从头蒙到脚，我就觉得最安全，最踏实。后来，我参加工作了，不开心的时候，我也还是喜欢把自己躲在房间里，裹起来……"说话的女人很清秀，细声细语的，是个柔弱的女人。
这个柔弱的女人说完，他们向这边看过来，不知不觉我坐在东边的位置上，他们看着我，想听我说话，可我看看面前的沙盘上一个线条一个点也没有，什么图形也没有。怎么会这样？我焦急地在脑海中搜寻，小时候，小时候，可是，脑海中一片茫然，就像刚刚行过的那片沙漠一样。我努力地回忆，想要抓住一点细枝末节，不辜负他们探视过来的目光，可是，还是空空如也……
"好了，大家刚才都用简单的图形向本组的小伙伴介绍了自己的童年故事。下面，我们进入第二个游戏，用三个小玩具表达你最渴望的是什么。"
一个穿着浅蓝色套裙的中年女士站在前面说话，我环顾四周，我们好像身处在一个学习的教室里，说话的是给我们讲课的老师。可是，她的声音听不太真切，像是被耳塞塞住耳朵听到的一样，嗡嗡的。
人们开始站起来走动，去一排架子上找合适的玩具来组合，一阵桌子挪动，还有走路时踢动椅子的声音，互相打招呼说话的声音，一时，教室里热闹起来。
他们都看着我，你刚才没讲，那就你来先说。我看看自己眼前的沙盘上，我并没有走出去，可我的眼前兀的出现了三个，不，准确地说，是四个人偶。
有两个，哦，是三个人靠得比较近。看样子，是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两个人互相靠着，看眼神是在对话，爸爸的脖子上坐了个小姑娘，穿着漂亮的衣服，锃亮的小皮鞋，一看就是物质生活不错的一家人。那是我自己么？坐在爸爸的脖子上，快乐地倨傲地，投入这美丽的生活？
在这三个人的旁边，是一个女舞者，她穿着美丽的粉色的舞裙，脖子修长，高昂着盘着精致发髻的头，发髻上扎着红色的绸带，像是翩翩起舞的蝴蝶……
是的，我喜欢漂亮的衣裙，母亲又许多漂亮衣裙，总锁在箱底，不给我看。
我也想穿……
我听到自己近乎耳语的说话声，嗡嗡嗡，嗡嗡嗡，可是，他们好像并没有看我，他们逐渐消失了颜色，只剩下周围空空的四面围墙，我身前的沙盘也消失了……
我看看自己，还是刚才那一身沙色的，粗麻一般，又完全不带来一点触觉的衣服。我的手里，还是拄着那根旧拐杖，安静地站着……
沙沙沙，沙沙沙，我听到极其轻微的流沙声，声响逐渐变大，变近，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扭曲，透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