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些日子,朋友旅游回来,带了一盒糕点,说是网红店排队买的。我尝了一口,松软绵密,奶香味十足,可吃在嘴里总觉得欠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想了半天,是那股子面食本来的甜香,被奶油和糖霜盖得严严实实,反倒像是穿了一身绫罗绸缎,却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这便让我想起母亲做的蒸面包来。
说是面包,其实和店里卖的那些洋式面包大不相同。店里的是烤的,外头一层焦黄的硬壳,里头是蜂窝状的瓤,吃起来有股子奶香。母亲做的这个,却是蒸出来的,白胖胖的,像个暄腾腾的大馒头,可又比馒头细腻得多。掀开锅盖的那一刹那,一团白雾涌上来,等雾散了,便看见它安安稳稳地坐在蒸屉里,表面光滑得像是婴孩的脸蛋,还泛着些微的光泽——那是刷了一层薄薄的油。
做这个,实在是简单的。
母亲那时候,并不用什么面包机、烤箱之类的家什。一只面盆,一屉蒸锅,就够了。面粉是寻常的白面,加上酵母、白糖,有时还磕两个鸡蛋进去。她说,加了鸡蛋,蒸出来才黄嫩嫩的,好看。水呢,要用温的,不烫手正好。一边倒水一边用筷子搅,等面粉成了絮状,便下手揉。揉面是个力气活,也是个耐心活。母亲的手掌厚实,一下一下地按压、折叠、再按压,面团在她手里渐渐变得光滑、柔韧,像是被驯服了的野兽,乖乖地团在盆底。
“要揉到三光,”母亲说,“面光、手光、盆光,才算好了。”
然后就等着发面。冬天里,母亲把面盆搁在灶台边,借那点余温;夏天就省事多了,随便放着,个把钟头就发起来。等掀开盖布,面团已经胀得满满一盆,手指一戳,一个窟窿,不回弹,便是发好了。
这时候,母亲会把面团取出来,在案板上再揉一阵,排排气,然后分成一个个剂子,团成圆圆的模样。有时她会在里头包上馅,豆沙的、芝麻的,也有时候什么都不包,就是光光的白面包。团好了,并不急着上锅,还要再饧上一刻钟。这步最是紧要,母亲说,这是让面团再长长个儿,蒸出来才松软。
水开了,上屉,大火蒸。约莫二十来分钟,满屋子便飘着面香了。那香味和烤面包的浓郁不同,是清清爽爽的,带着点甜丝丝的气息,像晨起的炊烟,温润地钻进鼻子里。
蒸好的面包,趁热吃最好。掰开来,一股热气冒出来,里面的组织细密均匀,一丝一丝的。咬一口,绵软中带着韧劲儿,不粘牙,也不噎人。那甜味是淡淡的,恰到好处,不像烤的面包那样,有时会觉得嗓子发干。蒸出来的,润润的,吃上两三块也不觉着腻。
我后来自己也试着做过几回。头一回,面没发好,蒸出来硬邦邦的,像个面疙瘩。第二回,发过了头,有一股子酸味。多试了几次,才慢慢摸着了门道。这才知道,看似简单的东西,里头也有它的道理。水温要合适,发面的时间要恰当,揉面的力道要均匀,一样不到,做出来就差了些意思。
现在的人,做什么都图快。想吃面包,面包房里买一个就是了,谁还耐烦自己和面、发面、等上大半天呢。可我却觉得,这等待的工夫,正是做蒸面包的妙处。看着面团一点点地发起来,心里头也跟着满满的、软软的。等到出锅时那股子白雾腾起,香气四溢,整个厨房都暖洋洋的——这种感觉,是买来的面包给不了的。
烤的面包固然香,可那香是外放的,热烈却有些霸道。蒸的面包呢,温温润润的,不争不抢,像极了中国人骨子里那种含蓄的性子。
写到这里,忽然又有些馋了。明天,也蒸一锅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