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深处的小院里,靠墙摆着几口大酱缸,缸口蒙着细纱布,纱布上压着块青石,防着苍蝇和雨水。刘奶奶总在天擦黑时搬个小板凳坐在缸前,手里拿着根长木耙,慢悠悠地搅着缸里的酱,酱色在暮色里泛着油亮的光,像块凝固的琥珀。
“刘奶奶,您的酱晒得差不多了吧?”隔壁的小媳妇端着碗刚蒸的南瓜过来,“我家那口子念叨好几天了,说就盼着您这口酱下饭。”
刘奶奶直起腰,袖口沾着些酱色:“再晒半个月。伏天的太阳毒,酱才能发酵透,咸里带点鲜。”她用木耙捞起些酱,在手里捻了捻,颗粒均匀,带着股醇厚的豆香。“你爷爷在世时总说,酱是百味之基,少了它,菜就没了魂。”
这手艺是她从婆婆那学的。年轻时她刚嫁过来,夏天最忙的就是做酱。泡黄豆、煮豆、拌面粉、发酵,每一步都得盯着。婆婆总说:“做酱得有耐心,就像伺候孩子,冷了热了都不行。”那时院里的酱缸比现在多,街坊四邻都来讨酱,刘奶奶就用小瓷碗分了,谁家里做了好吃的,也总会送些过来,酱香里混着人情,在胡同里飘了几十年。
有年夏天特别热,酱缸里的酱起了白霉,刘奶奶急得直掉泪。是对门的老木匠过来,教她往酱里加些白酒,又帮着重新蒙了更细密的纱布,说:“酱跟人一样,受点委屈不算啥,调理调理就好了。”后来那缸酱,竟比往年的更香醇。
如今超市里的瓶装酱花花绿绿,可胡同里的老住户,还是爱来刘奶奶这儿讨酱。小媳妇的儿子刚长牙,刘奶奶就特意做了缸甜酱,磨得细细的,说“给娃拌面条正好”。
这天傍晚,刘奶奶搅酱时,发现木耙上沾着根白头发,她捏起来看了看,笑了——许是刚才梳头时掉的,混进酱里,倒像给岁月添了点料。
小媳妇带着儿子过来玩,小家伙凑到酱缸边,好奇地看着冒泡的酱:“奶奶,这里面在煮什么呀?”
刘奶奶舀了点甜酱,用干净的筷子沾了点递给他:“尝尝?是太阳和豆子做的饭。”
小家伙舔了舔,咂咂嘴:“甜的!”
刘奶奶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像酱缸里泛起的波纹。她忽然想起年轻时,婆婆也是这样抱着她的儿子,在酱缸边喂他尝第一口酱,那时的阳光,也像今天这样暖,落在酱缸上,泛着油亮的光。
入秋时,刘奶奶把酱装坛,分送给街坊。小媳妇捧着坛子回家,掀开盖闻了闻,忽然觉得这酱香里,除了豆香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些别的——是刘奶奶的耐心,是街坊的惦念,是胡同里慢慢流淌的日子,咸咸的,甜甜的,滋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