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慈善晚宴的请柬是银白色的,边缘烫着精细的暗纹,拿在手里有沉甸甸的分量。地点在顾家名下的一座私密庄园,时间是周六晚七点。
叶蓁下午三点就开始准备。造型团队是顾家派来的,领头的女人姓吴,妆容一丝不苟,笑容标准得像用模具刻出来的,对叶蓁的态度恭敬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专业。她带来的礼服是一件银灰色的露肩长裙,不是高定,却也是当季秀款,裙摆缀着细碎的晶石,走动时会漾开一片流动的微光,像把夜色穿在了身上。
“顾先生吩咐,今晚场合重要,务必让叶小姐成为焦点。”吴女士一边为她调整腰侧的别针,一边语气平稳地转述。
焦点。叶蓁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而完美的倒影,长发被盘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她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美人也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温婉的微笑。
成为焦点,还是成为一个完美的、安静的展示品?
“很好看,谢谢。”她对吴女士说。
六点半,顾家的车准时停在叶家别墅门口。依旧是那辆黑色的宾利,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顾承屿不在车里。
“顾总直接从公司过去。”司机解释。
叶蓁点点头,坐进后座。车厢内弥漫着熟悉的、洁净的冷香。她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天色将暗未暗,华灯初上,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庄园隐匿在城市近郊,远离喧嚣。车子驶过长长的、两旁栽满高大梧桐的私家车道,最终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法式建筑前。门廊下已经停了不少豪车,衣着华贵的宾客三两两低声交谈着,陆续步入。
叶蓁下了车,凉意扑面而来。她理了理肩上的轻纱披肩,迈步走上台阶。侍者躬身引路,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寒意。
宴会厅里温暖如春,水晶吊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明亮璀璨。空气里浮动着悠扬的弦乐,混合着香槟、香水与食物的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每一句交谈都经过精心雕琢。
叶蓁一眼就看到了顾承屿。
他站在大厅中央偏左的位置,被几个人簇拥着,正侧耳倾听一位年长者的谈话。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完美的午夜蓝丝绒礼服,衬得肩宽腰窄,灯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上,的确有让人移不开眼的资本。他偶尔颔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姿态松弛,却又处处透着掌控力。
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顾承屿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她身上。那眼神很平静,带着惯有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即将上场的展品是否准备妥当。他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叶蓁回以一个温顺的微笑,然后移开目光,假装被墙上一幅油画吸引。她能感觉到周围有不少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好奇的,评估的,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顾承屿的未婚妻,叶家那个据说性情温婉的千金,今晚首次在这种级别的顾家主场上亮相。
她必须演好。为了叶家,也为了她自己那条刚刚起步的、脆弱的后路。
顾承屿很快结束了那边的交谈,朝她走来。周围人的目光也随之移动。
“来了。”他在她身边站定,声音不高,手很自然地虚搭在她腰后,带着她朝几位长辈走去。“大伯,二叔,这是叶蓁。”
寒暄,微笑,得体的问候,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恭敬。叶蓁表现得无懈可击。她能感觉到顾承屿虚扶在她腰间的手,温热,稳定,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姿态。她也配合地微微靠近他,扮演着依赖未婚夫的乖巧模样。
顾夫人——顾承屿的母亲,一位保养得宜、气质雍容的妇人——走了过来,亲热地拉起叶蓁的手,对周围的人笑道:“看看我们蓁蓁,真是越看越喜欢。承屿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周围一片附和的笑声和恭维。
叶蓁垂下眼睫,脸颊适时地泛起一丝红晕,轻声说:“伯母过奖了。”
“还叫伯母?”顾夫人嗔怪地拍拍她的手,“该改口了。”
叶蓁抬头,看了顾承屿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才略带羞涩地轻唤了一声:“妈。”
顾夫人笑得更开怀了,从手腕上褪下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地套在叶蓁腕上:“拿着,一点小心意。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镯子温润冰凉,贴在皮肤上。叶蓁温顺地道谢,心里却毫无波澜。这只镯子,和这场晚宴,和周围所有的笑脸一样,都是这场交易里明码标价的点缀。
晚宴正式开始。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折射着璀璨的光。叶蓁被安排在顾承屿身边,对面坐着顾承屿的二叔一家,斜对面则是几位重要的商业伙伴及其家眷。
席间的谈话围绕着顾氏最新的海外并购案、慈善基金的运作,以及一些无关痛痒的趣闻。叶蓁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只在话题偶尔转到婚礼筹备或询问她的意见时,才轻声细语地答上几句,语气温柔,态度恭顺,赢得了顾家长辈频频点头和几位夫人“真是贤淑”的赞誉。
她小口吃着盘中精致的菜肴,味蕾却分辨不出任何味道。注意力一半放在应付眼前的社交上,另一半,却像雷达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顾承屿。
他似乎心情不错,与几位叔伯相谈甚欢,偶尔也会侧头低声问她一句“还要不要汤?”或者“甜点合口味吗?”,语气平淡,却足够在旁人面前营造出体贴未婚夫的假象。叶蓁也配合地点头或摇头,偶尔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
一切看起来和谐完美,像一幅精心绘制的豪门恩爱图。
直到甜品时间。
一位穿着粉色礼服、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她是顾承屿某个远房表妹,叫顾筱筱,性格似乎颇为活泼外向。
“承屿哥!”顾筱筱声音清脆,带着点娇憨,“我可算找到机会跟你喝一杯了!恭喜恭喜呀!”她说着,目光瞟向叶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某种……看好戏的兴味?
顾承屿拿起酒杯,与她碰了一下,语气淡淡:“谢谢。”
顾筱筱一口喝掉半杯香槟,脸颊泛红,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旁边的叶蓁也听清:“哥,我昨天在‘迷迭’好像看到你了?跟几个朋友?哎呀,是不是我看错了?”她眨眨眼,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迷迭”是城里新开的一家高端私人俱乐部,以隐秘和门槛极高著称,也是不少富家子弟寻欢作乐的场所。
顾承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了顾筱筱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你喝多了,筱筱。”
“哪有!”顾筱筱嘟囔了一句,眼神又飘向叶蓁,带着点挑衅,“嫂子不会介意吧?男人嘛,结婚前放松放松,很正常的啦。对吧,嫂子?”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几位长辈皱起了眉,顾夫人的脸色也沉了沉。二叔轻咳一声:“筱筱,别胡闹。”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叶蓁身上。
叶蓁握着银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她能感觉到身边顾承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虽然他很快恢复了常态,但那瞬间的凝滞没有逃过她的感知。
她抬起眼,看向顾筱筱。那女孩眼里带着明晃晃的、等待她失态或者强忍委屈的期待。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一股冰冷的、尖锐的东西顶了上来,压过了最初那一瞬间被当众羞辱的难堪。
她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温婉、甚至带着点包容意味的笑容。她放下银勺,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她转向顾筱筱,声音轻柔,语速不疾不徐:“筱筱妹妹真会开玩笑。‘迷迭’那种地方,听说管理很严,非会员不能入内,承屿一向注重规矩,怎么会去呢?一定是你看错了。”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迎上顾筱筱有些错愕的眼神,继续道:“再说了,就算承屿真的和朋友出去放松,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我相信他做事有分寸,也尊重他的社交自由。我们之间,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桌边每个人的耳中。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正宫的从容。既否认了顾筱筱的“指控”,又巧妙地抬了顾承屿一手,显得自己大度明理,最后还不忘秀了一把“信任”。
桌上微妙的气氛顿时一松。二叔赞许地点了点头,顾夫人的脸色也缓和下来,看向叶蓁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满意。其他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隐隐流露出赞赏。
顾筱筱张了张嘴,似乎没想到叶蓁会是这个反应,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说了句“可能真是我看错了”,便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顾承屿侧过头,看向叶蓁。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玩味?他没想到她会这样应对,如此镇定,如此……滴水不漏。这和他查到的那个深夜直播里带着脆弱钩子的侧影,似乎有些对不上号。
叶蓁没有看他,只是重新拿起银勺,舀了一小口面前的提拉米苏,送入口中,细细品尝。仿佛刚才那段小插曲,只是宴会上微不足道的一点调剂。
晚宴的后半程顺利度过。叶蓁依旧扮演着完美的未婚妻,甚至在顾夫人提议让年轻人们去旁边小厅跳舞时,也温顺地由顾承屿牵着手,步入舞池。
音乐舒缓,灯光暧昧。顾承屿的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与她相握。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和一丝极淡的烟草味。
“刚才,反应很快。”他低下头,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温热,拂过她的耳廓。
叶蓁微微偏头,避开那过于贴近的气息,目光落在他的领结上,声音依旧轻柔:“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顾承屿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觉得,那是该说的话?”
“不然呢?”叶蓁抬起眼,终于对上他的视线。舞池旋转的灯光落进她眼里,映出一片平静的深潭,“难道我要当场哭出来,或者质问你去没去过‘迷迭’?”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顾总,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各玩各的’,互不干涉。我维护你的形象,也是在维护这场婚约的‘稳定’。这才是‘该做的事’,不是吗?”
顾承屿揽在她腰间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他忽然发现,这个他以为早已看透、可以轻易掌控的联姻对象,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温顺简单。
“你好像,”他慢慢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探究,“比我想的要有趣得多,叶蓁。”
叶蓁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顾总过奖了。我只是……比较识时务。”
一曲终了。顾承屿松开了手,掌心残留的温度很快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回去吧。”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我让司机送你。”
叶蓁点点头,没有异议。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依旧是沉默。叶蓁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夜景,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一下一下,冰凉地磕碰着皮肤。
她赢了今晚这场小小的遭遇战吗?或许。她维持住了体面,甚至赢得了顾家长辈一点刮目相看。但顾承屿最后那句话,和他眼中那份重新升起的、更具侵略性的审视,让她明白,暂时的平静下,暗流更加汹涌了。
他发现了她的“有趣”。对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来说,无法完全掌控的“有趣”,往往意味着麻烦,也意味着……更紧密的盯防,或者,更具破坏性的试探。
车子停在叶家别墅门口。
“到了。”司机提醒。
叶蓁推开车门,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她迈步下车,没有回头。
“叶蓁。”顾承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
顾承屿降下了后座的车窗,露出半张脸。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线条,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
“下周,”他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搬来悦景府。”
叶蓁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坠入冰窟。
“婚期近了,”顾承屿继续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住在一起,方便磨合,也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家里……和你父母,都会同意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瞬间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
“记得带上你的东西。”
说完,车窗升起,黑色的轿车无声滑入夜色,消失不见。
叶蓁站在冰冷的夜风里,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腕上的翡翠镯子沉甸甸地往下坠,冰凉的触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像一道无形的镣铐。
搬去悦景府。
住在一起。
方便磨合。
省去麻烦。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锁,将她通往外界那扇刚刚撬开一条缝的门,重重关上,然后落锁。
她站在别墅门口,身后是灯火通明却冰冷无声的家,前方是深不见底、即将吞没她的黑夜。
许久,她才抬起手,指尖触到脸上冰凉的皮肤。
没有泪。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在那冰冷之下,重新开始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心脏。
搬去悦景府?
好。
那就看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的囚笼里,她还能不能,找到呼吸的缝隙。
游戏,进入下一回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