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工作前,最后一次回到家。原本以为能静心调养,却仍被琐事困住。收拾从学校寄回的大袋物品、看望爷爷奶奶、跑居委会和街道办转党组织关系、填写入职表格、打印资料、办银行卡、寄回执、转档案……我需要处理家庭内部的言语压力,他们对我去长沙的质询、怀疑与担忧,我必须耐心聆听、解释、回答。还有无形世界里与我相连的千丝万缕,我也需要分一部分精力给伴侣,给阅读。最后留给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
忙碌有时是另一维度的自由———不必陷入思维的无意识空洞,能真真切切体察到自己与社会的关联。孤独有时像一颗闪耀的流星,短暂,却美丽。
偶尔也会怀念从前,那些真正意义上孤苦的日子。那时多么想挣脱孤寂的牢笼,迫切寻求认可与陪伴。如今拥有过后,又会在心底自问:这真是我想要的吗?通过努力和时间证明的结论,能否适用于不同阶段、不同认知层次的我?
当时间终于所剩无几,我躲进咖啡馆的柔和光线里。高积云在远处蓬松,噪音很软,身躯空盈。我翻开《窄门》——仿佛只有通过这道文学的窄门,才能从琐事中遁入一片属于自己的澄明。
整理卡包时,翻出去年在北京办的国图借书卡,还有一张交通罚单。落款的铅色日期已开始褪色,像隐入水中不再波动的水草。往事,往人,都如烟。
这一年,我经历过北京的合租、长沙的迷茫、难以包容却爱着我的洛阳、诱人的株洲、带咸咸海风的厦门、找不到归属感却始终养育着我的佛山。从实习、秋招、离职、重生,再到实习、春招、爱情、共生……我将它们归纳成可辨认的形容词。每个月与每个月紧密相接,它们不被定义,但在这十二个月里,在十二次支离破碎之后,我如同蝉脱掉自己的外壳,继续扑向簇拥着我的那一团火。
如今卸下就业重担的我,仍有顾虑,但总归是轻松的。当初那个争分夺秒、在痛苦中挣扎、蛰伏四季的他,换来了此刻云淡风轻的一句:我很好。阳光很好。昨天哭鼻子的自己,也很好。我甚至忘了,这一路颠沛流离,自己曾那样用心地度过每一个白天黑夜。我没有具体的日程表,也不靠事件记录来回忆,只是将这些模糊的感受凝练成一段心境———原来那时的我,在很认真、很认真地规划自己的人生。
当时只道是寻常。年轻嘛,总会经历太多,不必留恋,继续往前走就好。
笔记本里记录着从去年六月至今写的诗,时间跨度整整一年。扉页是尼采那句:“你们一本正经,我万事游戏。”重新体会当时的心情,竟无法在庞大繁杂的记忆体系里,剥丝抽茧出完整的感同身受。人与人之间尚难做到,我们又何必要求自己对过往的一切全然理解。
“这十年来做过的事,曾令你无悔骄傲吗?”脑海中突然冒出这句歌词。手边的拿铁发出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像喉咙里滑落一道雪水。
我们都不能用空间的当下性,反向定义自己。偶然与必然随机分布,谁都没有把握锚定。在宇宙爆裂之前,每一粒原子湮灭又聚散,组合成世间万物:山川、原野、大海,直到形成你的模样。我的意思是,正在发生的一切,是冥冥之中世界选择的结果。不可背离,无法逆转,像每天抬头望见的夕阳——眼见的,永远不曾相似。
忽然想起日记本里写给世界的一段话:“亲爱的世界,允许我的无知和鲁莽,可这恰恰是我的可爱之处。轻松地承接不同的声音,最终成为自己。该如何描述生活的平衡呢?大概是明知世事无常,但仍一腔孤勇。”是的。接受,并认定命运的指引。区分成功与美德。
在自己平凡的生命中,我不再等待遥远的蝴蝶振翅。我等待的,是下一次如蝉蜕般,内里新生的、清脆的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