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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稍微迟一些。黄土高原上,残雪还在背阴的山洼里赖着不走,风刮在脸上依旧像刀割一样。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老王就已经摸黑起来了。他蹲在土窑洞的灶火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映着他那张黢黑的脸。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五十来岁的人。
烟抽完了,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站起身,上下打量着这个住了半辈子的土窑洞。
窑洞不大,一盘土炕占了大半间,地上摆着一个掉了漆的红门箱,是她婆姨结婚时候的嫁妆,还有几条豁了口、裂了缝的大大小小的瓮,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墙上贴着的年画已经褪了色,是前年过年时买的,上面的胖娃娃依旧笑得灿烂。“都收拾好了?”她从边窑走出来,声音有些沙哑。
她怀里抱着最小的女儿,三岁的红梅还在熟睡,小脸红扑扑的。“嗷。”老王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他拿起绳子,开始往架子车上捆东西。
一口黑铁锅,几个粗瓷碗,一把豁了口的菜刀,还有一口袋小米,这就是他们能带走的全部家当。孩子都醒了。大儿子文革十二岁,已经懂事了,默默地帮着父亲搬东西。二儿子红兵九岁,女儿女娃七岁,他们好奇地看着父母忙碌,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最小的红梅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哭了起来。“不哭不哭,妈妈抱。”他婆姨赶紧哄着女儿,眼角却有些湿润。她实在是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这院地方。但是,她更不愿意孩子们一辈子都困在这大山里,像他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都走不出这山沟沟。
老王把最后一捆铺盖装上架子车,用绳子勒紧。他试了试车把,沉甸甸的。“走吧。”他说。他们锁了土窑洞的门。那把生了锈的铁锁,“咔嗒”一声,锁住了过往的日月,也锁住了他们对老家的留恋。
红梅坐在架子车上,其他孩子跟在旁边。老王前面拉着车,婆姨在后面推着。吱呀作响的架子车,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天渐渐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爬了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黄土上,给光秃秃的山峁镀上了一层暖色。但是,这暖阳却驱散不了老王心中的寒意。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几十里山路,对于拉着满满一车家当的老王一家人来说,无异于一场家庭的长征。山路崎岖不平,上坡的时候,他弯下腰,弓着背,几乎把整个身子都贴在地上,肩膀上的绳子勒得生疼。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滴在地上,瞬间就被吸干了。婆姨在后面使劲推着车,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大儿子也懂事地帮着推车,小小的手攥着车帮,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爸爸,歇会儿吧。”文革看着父亲汗流浃背的样子,心疼地说。老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不敢歇,他怕一歇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走一步,架子车就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
晌午的时候,他们走到了大理河川的大路上。老王终于停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婆姨从车上拿下一个窝头,掰成几块,分给孩子们。“爸,你吃。”红兵把最大的一块窝头递给父亲。
老王摇了摇头,“我不饿,你们吃。”他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能让他们吃这样的苦。歇了不到半个时辰,老王又拉起了架子车。
路太长了,孩子们的脚步越来越慢。女娃和红兵已经走不动了,哭着喊着要坐车。老王咬了咬牙,把红兵抱上了架子车。婆姨也把女娃抱了上去。这样一来,架子车就更沉了。老王的腰弯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格外吃力。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看到了县城上空升起的炊烟。远远望去,县城里灯火点点,就像是天上的星宿。孩子们兴奋地叫了起来。老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是,他的心里却充满了希望。
县城热闹极了。马路上有自行车,有绿色的帆布篷汽车,还有穿着整齐的行人。孩子们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里充满了新奇。老王没有在县城里停留,他拉着架子车,径直向县城北边的山沟上边走去。那里有一片荒坡,很多从外边来的人都在那里打土窑洞住。
他们找了一块向阳的坡地,老王放下了架子车。天已经完全黑了,四周一片漆黑。他们就在一孔敞口烂土窑里,架子车上铺了一块布。一家人挤在一起,度过了在县城的第一个夜晚。
夜里,刮起了大风,黄土漫天飞舞。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紧紧地依偎在父母身边。老王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孩子们身上。他和婆姨背靠背坐着,一夜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老王就开始动手打土窑洞。他没有工具,只有一把镢头和一把铁锹。他一镢头一镢头地挖着黄土,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婆姨也没有闲着,她在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用带来的那口黑铁锅,给孩子们做饭。小米粥熬得稀稀的,就着玉米窝窝头、咸菜,就是一家人的三餐。
打土窑洞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老王以前在山里打过窑洞,有经验。但是,一个人干,进度很慢。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干到天黑。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了茧子。半个月后,一孔简陋的土窑洞终于打成了。虽然不大,但是能遮风挡雨。
一家人搬进了新家,孩子们高兴地在窑洞里跑来跑去。有了安身之处,老王开始找活干。他没有文化,也没有手艺,只能卖力气。他在县城的搬运队找了一份活,当搬运工。搬运工的活又脏又累,什么都得干。卸水泥,扛麻袋,搬砖头,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的活他都干。
卸水泥是最苦的活。一袋水泥一百斤,一卸几十吨。老王和其他几个搬运工一起,扛着水泥袋,从车上卸下来,再扛到仓库里。水泥灰漫天飞舞,呛得人喘不过气来。一天干下来,老王浑身上下都是水泥灰,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
回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脱掉衣服,用凉水冲澡。水泥灰粘在身上,又痒又疼,洗都洗不掉。时间长了,他的皮肤变得粗糙不堪,像老树皮一样。
婆姨也找了一份活,扫大街。每天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她就拿着扫帚出门了。她负责清扫县城最繁华的那条街道,从南头扫到北头,一个来回就是几里地。
冬天的时候,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她的手冻得红肿,裂开了一道道口子,一碰就疼。夏天的时候,烈日炎炎,晒得人头晕眼花,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湿透了她的衣衫。
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抱怨过。他们知道,只有拼命干活,才能养活这四个孩子,才能让孩子们上学读书。孩子们也很懂事。他们知道父母挣钱不容易,从不乱花一分钱。放学回家,他们就帮着父母做家务,喂猪,砍柴,挑水。
文革是老大,承担起了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他每天放学回家,先帮着母亲做饭,然后再辅导弟弟妹妹做作业。他学习很刻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红兵和女娃也很努力,他们知道,只有好好学习,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红梅也渐渐长大了,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也是最受宠的一个。但是,她也很懂事,从不撒娇任性。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是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每天晚上,孩子们在灯下做作业,老王和妻子在旁边缝补衣服,土窑洞里充满了温馨。老王和老伴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供孩子们上学。他们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但是,只要是孩子们学习需要的东西,他们从不吝啬。
有一次,红兵要买一本字典,需要一块五毛钱。老王翻遍了家里的抽屉,只找到了八毛钱。他二话不说,拿起扁担就去了煤场,给人挑煤挣了钱,终于给红兵买了那本字典。红兵拿着那本崭新的字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知道,这本字典里,凝聚着父亲多少汗水和心血。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十几年过去了。孩子们都长大了,一个个都有了出息。大儿子文革高中毕业以后,响应国家的号召,参军入伍。他在部队里表现优异,入了党,立了功。退伍以后,他被安置在乡政府工作,成了一名国家干部。
二儿子红兵专科毕业以后,被分配到了煤矿工作。他工作认真负责,很快就成了技术骨干,后来还当上了科长。女娃从卫校毕业以后,在县医院当了一名护士。她工作细心,对待病人热情周到,深受患者和同事的好评。最小的女儿红梅也大学毕业了,在县城的一所小学当了一名老师。
孩子们都成家立业了,各自有了自己的小家庭。老王和妻子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早在十几年前,老王就在土窑前边,盖了几间宽敞明亮的平房,虽然地势高一点,但总算还有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蔬菜,生机勃勃,是供给儿女们的绿色蔬菜基地。
如今,老王已经八十多岁高龄了,身体依然很硬朗。他每天早上都要去公园散步,打打太极拳。下午,就和几个老伙计一起下棋,聊天,日子过得悠闲自在。老伴也老了,头发都白了。但是,她还是闲不住,每天都要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院子里营务蔬菜。
儿孙们都很孝顺,经常回来看望他们。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其乐融融。老王常常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着满院子跑来跑去的孙子孙女,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他会想起一九八二年的那个春天,想起那辆吱呀作响的架子车,想起那几十里崎岖不平的山路。
他常常对孩子们说:“如果当年我没有下决心从山里搬出来,你们现在可能还在山里种地呢。人这一辈子,不能认命,只要肯吃苦,肯奋斗,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孩子们都点点头。他们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他们今天的幸福生活,都是父母用汗水和心血换来的。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给小院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老王看着身边的老婆,看着满院子的儿孙,心里充满了满足和幸福。
那辆架子车,早已不知去向。但是,它承载的那段艰苦岁月,早已烙在一家人心里。高原的风,依旧在吹。但是,吹走的是贫穷和苦难,吹来的是希望和幸福。老王的故事,是千千万万中国普通农民的缩影。他们用自己勤劳的双手,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书写了一个时代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