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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节时,又想到大舅,内心禁不住痉挛般的疼痛。俗话说,好人有好报,为什么我们心目中的好人大舅过早地辞世呢?回想起小时候,每到寒暑假就在大舅家度过。大舅在我的成长中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
寒假里临近春节时是大舅最忙碌的时候。那时候家家户户春联都是自己写的,村里会写的人不多,这样左邻右舍的人都拿着红纸让大舅来帮忙。写对联是一件非常烦琐的事情。春联讲究有神必贴,每门必贴,每物必贴,所以春节的对联数量最多,内容最全。另外还有一些单联,大门对面贴"出门见喜",树上贴"树木兴旺",石磨上贴"白虎大吉'等。大舅得考虑到每家每户有几副楹联,门联好方便裁纸,剩下的写单联。这些活儿都是大舅一个人来做,他在一个方桌上铺开"战场"。有时候我自告奋勇想帮忙,大舅就让我用手帮忙移动着那些长长的楹联,他写两个字,我就轻轻地往后拉一下红纸。大舅挥舞着毛笔,一个个黑字在红纸上闪闪发光,一张张红纸即刻变成一幅幅彩锦。
大舅挥舞着毛笔的身影,带着记忆中的温暖,静静地泊在我的记忆里,生长成一道不老的风景。
长大后的我才知道,春节前是家里最繁忙的时候,要赶集置办各类年货,杀鸡宰鱼,蒸馒头,打扫卫生等。大舅只忙于写春联,家里这些杂七杂八的烦琐家务事全然不顾,多亏妗子的麻利能干。
大舅一生吃素,因信奉佛教而秉持善念。记得那时候在暑假里我和表姐,表妹会摸很多爬叉。爬叉是蝉的幼虫,在黑暗的地下生活了几年后踏着精准的节奏破土而出。爬叉清洗后用油烹炸,是一道美味。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那更是孩子们求之不得的佳肴。但大舅从来不许我们吃爬叉,他告诉我们:爬叉也是一种生灵,而且些幼虫为了破土而出在地下蛰伏了四五年!
大舅的话我们不敢违抗,只好把捉到的爬叉放生在院子里的菜地里。第二天早上,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会看到那些已经褪去土黄色衣衫的爬叉,它已经脱胎换骨蜕变成蝉。因为未经阳光洗礼浑身清新淡黄,柔软得如刚出生的婴儿,丝般羽翼还未来得及完全舒展,嫩嫩的样子让人不敢高声语,唯恐吓着它。
长大后,看书上这样写道:佛家认为蝉已参禅悟道。蝉,禅也!读罢,仿佛醍醐灌顶,一下子懂了当年的大舅为何阻止我们吃爬叉。
大舅是个苦命的孩子,七八岁的时候就没了娘。刚刚入学的时候,姥爷怕他瘦弱受人欺负,把他送到舅姥爷家上学。在那里表兄弟很多,他有很多玩伴。记得小时候和大舅一起去舅姥爷家走亲戚,临走时大舅总要往舅姥爷,妗姥的衣兜里塞钱,说让他们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舅姥爷他们总是推辞不过,拉着大舅的手送出村外很远。大舅用自己的行动告诉我们什么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大舅高中毕业没有考大学直接当了老师,小时候去大舅家都是寒暑假的时候,大舅第一件事就是问我的成绩。倘若哪次成绩考得不如意,感觉对不起大舅。大舅到我家的时候,看到堂屋里贴满了我的一张张奖状,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大舅用自己的关切无声地激励着我,鼓舞着我!
大舅虽然当了老师,但因为妗子在家务农,却从来没有脱离过劳动。为了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大舅曾连续几年种植过烟叶。种植烟叶是个烦琐的活,炕烟叶的时候一般都是暑假,那是一年中天气最热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能帮上忙,早晨天气刚蒙蒙亮,妗子带着表姐,表妹还有我,开始打烟叶。打烟叶是个技术活,不能打太嫩的,能炕的烟叶一定得打了,不然下次再炕都太老了。还是孩子的我们哪能分辨得清楚,等到大舅拉车装烟叶的时候我们免不了挨一顿教训。那是记忆中大舅唯一对我们发火的时候。
等到大舅退休的时候,孩子们都成家了,大舅本应该颐养天年了。可是没有工作的表弟承包了几十亩的土地,虽说农忙时候是雇人劳作,但是大舅,妗子怎能撒手不管?
大舅不再和土地打交道的时候,是2019年初冬的时候。那时可怕的病魔已经侵蚀大舅的肺部,虽然大舅很乐观,他说,人的皮囊像是衣服,衣服有破旧的时候,人的器官怎么能不生病呢?但大舅的话让我们的心情却再也轻松不起来。都说好人有好报,为什么大舅这样被人公认的好人却承受这样的痛苦。
接下来就是痛不欲生的化疗,放疗,有一段时间因为神经的压迫,大舅声音嘶哑甚至发不出声音。大舅本来身体瘦弱,又不吃任何肉类,我们都为大舅的身体担心。
病情稳定后,表妹把大舅接到洛阳自己的家中方便照顾。元旦时候,我和弟弟放假,我们想趁假期去看望大舅。大舅知道后,极力反对,路程太远,孩子又小。大舅告诉我们,春节前他就回来了。我们知道大舅的为人,他永远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
春节前一个温暖的冬日,我们去看望大舅,大舅更瘦了,带着绒线帽,但精神很好。午后,我们大人在院子里聊天,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一切显得那样温馨,祥和。想不到这竟是和大舅在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2020年的春节,因为突然而至的疫情,我们没有去看望大舅。等到解封的时候,有几次想去看大舅,妗子都说又去郑州的医院了。妗子说,大舅的病情严重了,癌细胞又转移到脊柱,大舅站不起来了。为了驱除可怕的疼痛,只有服用止疼的专用药。我听到这些,泪如雨下。
等到大舅从郑州的医院转到泌阳医院的时候,大舅的精神还很好,只是胃口很差。他只勉强喝点牛奶,稀饭。那时候曾经奢望,如果大舅能喝一些鱼汤,鸡汤之类的也能增加一些营养啊!但我们知道,我们谁也不敢和大舅提起。
转眼到了端午,大舅回到家里静养。那天去看望大舅时,他裹着被单躺在床上,瘦得叫人担心。妗子悄悄地告诉我们,大舅现在不肯吃东西,我们听了心里一阵酸楚。我握着大舅青筋毕露的手,强忍内心的难过说道:"大舅,您想吃啥,您说。"大舅摇摇头,却问我们:"端午了,回家看望您伯,您妈了吗?"我知道大舅是问我们看望孩子的爷爷奶奶了不?大舅叮嘱我道:"平时没事的时候多回家看看,没了您哥,家里还有两个侄子,凡事多担待。"我的鼻子发酸,默默地说,大舅呀,您的身体都这样了,心里还想着别人!
大舅视我和弟弟如自己的孩子一样。母亲辞世后,家里的地都租给了别人种。这样每到逢年过节,去看望大舅时,大舅就让我们捎回来点东西:玉米,红薯,花生或者榨好的花生油等。家里有什么就给什么,如果强烈地拒绝,感觉仿佛对不起大舅的一片盛情。
端午节过后一周,表姐打来电话,说大舅走了。接到电话的我一时怔住,泪水禁不住滚滚落下。想不到端午节一别,竟是和大舅永远的诀别。
大舅享年65岁,想到大舅这么早就离开我们,内心总是遗憾心痛不已。我们虽然不能决定生命的长度,但是我们可以决定生命的宽度。大舅用自己的一生为这句话做了最好的诠释,也是大舅作为一个教师最好的示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