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席在早上六點半經過燈火通明的對門,晨間新聞正播報從金門遊到廈門的大兵,說是為30萬的債,逃了,賭上他服役時蓄存的5公里體力,沒有達成,也算達成了;幾個人半途撈起他,救生衣從領子那一抓,勒得他像被塑膠袋捆死的海象。不是自己人,不過他終是滿足了願望,整整兩天,他成為這座小島的笑話。至少是逃了的,方席聽到一半把鑰匙反了轉,她被鎖在家外面,幾次之後做出反應,再不進去腸子都得吐出來,她還不打算逃,這間還剩下400萬貸務的房子總是會收留她。
幾十分鐘過去舌頭都被壓得慘白,唾液在她指腹發起泡沫,連夜吞的62杯酒精一滴不剩地都從胃裡出來了;倒不多紅,今天她吐得格外小心翼翼,髮絲上不能沾到一塊下酒菜上的皮。裝了一晚上紅台也填不滿的桶子裡都有什麼,她不能看,再嘔一回她就不夠時間褪成淡妝和素衣。終於了,把身子從浴廁裡拖出來,對門的新聞更加宏亮:一個保姆,把她寬大的臀坐在孩子頭上,昨晚幾座檯子都在討論,初次見面的陳哥把手機挨到她面前,那時她眼皮都快垂到地上,以為是賞大酒來了,拿起桌上麥卡倫1981和手機碰了杯,半杯黃酒裸了出來,鋪在陳哥手機上,她看到了:溺在酒中的錄影大媽一邊搖晃奶瓶,一邊像坐在湍急河流中的小艇,上上下下,壓了又壓,一分鐘不到孩子就壓沒了。他怎麼逃,那麼小的他還不會游泳吶;兩隻小腳只能在旱地上拼命踢,鞋都踢掉了,最終也沒能濺起一點水花。
“操!”陳哥說他的孩子也才6歲大,這婆娘的心是鐵烙的,那麼火辣那麼硬。他把手機抹在濕熱的小毛巾上,錄影倒轉到孩子還在擺手喘著氣,起身與對坐整酒的媗姐再一次奪走他的命。
方席脫下一身珠光,全身只穿著九哥送的那條碎鑽鑲成的hello kitty項鍊;九哥總是一把抹掉肥唇上的檳榔血,淬一口嚼爛的渣子到紙杯,夾著香煙的粗大手指著她說方席你他媽的怎麼就是不戴那項鍊,你不是喜歡貓嗎?她頷著首應他煉上的碎鑽總是刮絲,光華的綢緞一掃就勾起兩條線,酥胸前一節縮成皺子,比酒水潑灑上的衣服更壞身分;她更想說hello kitty並不是貓,只是一個嘴巴被縫死的小女孩,方席不想變成全身貼滿真鑽的啞巴娃娃,即使是貓,也能說話。她沒有真的反駁過任何送給她hello kitty的男人,沉默地假裝它就是一隻貓,她應該像喜歡貓一樣喜歡它,甚至可以題名喚它whatever kitty,如果她早一個晚上把項鍊順從地披在身上,那九哥最後也不會喚她是不知好歹的妖貨了;可是自那之後,她再沒有機會能回答他。
深灰色的及膝套裝,去妝油壓在綿上,往雙眼皮子一攤,屬於29歲方席的風塵便被抹得一絲不掛。她坐到床上開始搓揉五趾被鞋虐成四趾的金蓮,順時針五圈,逆時針五圈;接著小腿伸展向前,腳尖向上拉到腳踝,抽了幾秒,也就幾秒,從時鐘裡跳出的布穀鳥啼出了八聲咕咕叫,她九哥正躺在板子裡等著呢,身邊一滴酒和青葉子都沒剩,再來不及把腳泡上一泡,讓他等急了又該暴躁。咖啡沒冷,但一口的時間都沒有了,方席踩進最素的黑色高跟鞋拉開家門,一團走廊上積攢的冷空氣終於找到了路,颶風似的灌進屋裡,連同靠在她家門上的人神一恍幾乎跌進玄關;就差一步,15坪大的屋三年來就差一步,她以為這個男人要進來了。他還是能挺住,扶著被門框勾歪的帽子撐開了笑,想一想又不該,他收住要張揚的嘴角,眼神往方席正對著的門一掃。
一雙發黑的小腿露在鐵門大開的雙人睡床上,新聞台裡發出的光一閃一閃照在她腿上,方席不記得這個女人有多黑,她們總是在清晨閃過照面,照面時的倆人眼皮僅僅是撐著,濃妝脫在來時的路上,手上提的短肩包拉挎在側腿邊,每走一步就踢上一腳,裡頭裝的口紅鏡子手機喀啦喀啦響在走廊,撞到盡頭又往回彈,被推開的兩扇鐵門吸進屋裡;方席沒使過正眼見她的長相,那雙腿她倒是常看,被短肩包走一步打一步的腿,膝蓋總是青,只有林森北路那道的女人才消把膝蓋磨青,那些瘀青見識著她們整晚苦力來的業績,一朵朵擴散于她尚在鮮嫩的腿皮子上,每個通宵樂此不疲。
她想不起來了,究竟是不是這麼黑的一雙腿,還是被電視櫃下擺著的鐵盆子熏成黑了。房子裡很冷,想要凍住異味的風這時卻把味兒都往外吹,一股黏在烤架上的串簽發出來的焦糊味兒,不是肉的,至少不是方席聞過的肉。戴帽的男人穩住身子後煥發了莊嚴,他指著裡面那雙腿,問她熟不熟;是熟的,她很想說,都這麼黑了,還不熟嗎?她終究沒說,搖搖頭,踩著高跟欲走,還留;她回頭問他,是因為感情嗎?他也搖搖頭,倆人像在對撞的車禍現場尷尬對視幾秒鐘,身子高壯的葬儀社員從屋裡拿出身份證,閩南話兌著檳榔味道噴了出口,這查某花蓮的,等伊父母北上不知愛擱等到什麼時陣,暗時可能都來不了。沒有他殺之嫌,簽個名,我就不守了。員警看似若不禁風,耐不住走道上厚積不散的惡臭。
“六樓有個祠堂,你去過嗎?”他在電梯裡整理儀容,見方席盯著,他便開口。
“沒有去過,倒是也聽說,樓道中一到早晨都熄了火,唯有六樓的光要整天整天點著,公共的電費每月都要增加三百多。”方席回他,那年的大火燒走了不少人,怨念全葬在祠堂裡頭,要是掐了燈火,靈魂就會竄沿整棟樓,尋找他們當年沒有找到的逃生出口;包括後來,半夜在紅燈區賣燒肉粽的阿婆,被11樓的女人往下一砸就沒了,她的怨也跟著進了祠堂,這是方席後來聽說的,凡事被這棟樓要走的命,祠堂都能收留。
“這樣的房子你也敢住?用整層樓做祠堂才能鎮住那些人,可說是台北最大的凶宅了。”他反身對著電梯門,在螢幕數位抵達6的時候,方席見他捏緊了拳頭。
“只要市區房價的三分之一,還能全額貸,祠堂每個月都請了師父來念經的,要說這裡是全台最乾淨的房子也不為過了。”方席精打細算,起火的原因她不問,就憑這裡每月半日的誦經,唱誦的經文加起來都足以保她一生平安的;可惜她九哥不是在這兒隕的,否則她能將九哥也安著,往後麻將可以通宵達旦,她九哥就是想多搓上幾圈,再不怕會沒有伴了。
方席看得開,這13層去掉6樓,每一層還有12戶口住著,哪一戶住的不是走夜場的媽媽或妞;要說命沒了的都不是意外,活下來的都不如隕去她們呢,對門女人這一躺,倒也能說是見好就收了。方席自被九哥在冊子裡填下花名,她的名字就再也不記得了,後來的運和命便是掏錢的主說就算的;她再也沒似少女般爭過。九哥望她安份,再怎麼賣,身子只給心愛的;再怎麼笑,想哭的時候也別裝了,只消電話裡同他約個酒;她九哥還總說,該她的從不多欠她一刻鐘,不該她的,誰路過誰都能取走;也就念她這股安份,九哥劃給她檔次最高的九條通;他讓她學語言,學打小白球,學著如何替雪茄點火,攢了5年時間,她終是有能力養下這屋,築了一個自己的窩;九哥就是她爹她娘,在斷崖下拼著身當接住她,多年來她身在青樓,卻幸得以淑媛的命過活,方席這橫走九條通的名,她早已當是天生的了;但九哥已經沒有了,以後她別說橫著走,退著走怕是都無法了。
第一殯儀館的懷德廳堂中,龍姐自然是替眾人配香的主;不滿160公分的龍姐立在兩排站開的道上人流盡頭,一身黑色女袍沾上幾朵白花綴成的鞋,比起九哥前妻——現任的天仁盟金嫂而言,龍姐的名份在她脫離母親不到兩年、於業界仍是初出之雛時便被耳聞,侍的是剛立穩五湖幫頭兒嚴九的寵。關於她的傳言眾多,最可靠的談資源自龍姐的父親,日本鎮守府的一名大將軍,當年將軍艦駛入了台北港,對岸邊排隊侍奉的慰安少婦——也就是龍姐的母親一見鍾情,將軍待倆人成熟後便命麾下大兵一舉匯入九條通,在此區建立起皇軍駐台時期的極樂王國;而第一批自九條通馴養出來的高檔名媛與酒國上流,全是出自她母親之手,龍姐便是出生在這春池之中;相傳餵養她的是日本人臨幸後產下子嗣的女人們乳汁,那些孩子大多被帶回了日本,初生的龍姐便成了這些女人聊表失子之痛的調劑緣由。在母親也隨父親返日之後,她即傳承了九條通的龍頭寶座,並撤換下當年的金嫂,攀附上嚴九與五湖幫的名頭,她真正火紅之時也就不到兩年,婚後迅速退居副位,甘心成為嚴家羹湯的掌廚人。
龍姐此時就挨在嚴九的遺牌下,即便是這種時候,她都沒有梨花帶淚地哭,這是重掌旗幟的時候,就算不為五湖幫,也要為了他父母拼搏下來的這九條通。屍肉都還沒爛呢,許多人便開始說了,從小聲說變成逢人說:嚴九一手捏拔起來的方席,花位名份怕是只能跟著她九哥入斂去了,所有可能萌芽的念都得燒得乾乾淨淨;對於這名條通妖貨,一根嵌進嚴夫人心裡幾年的刺兒,這時不拔,難道等她再繁衍出下一個九條通的種?屆時這九條通都不是自己北條家屬地,也更別說是嚴家的了。今兒個嚴九走後,他這人的名就只不過一罐塵粉;北區三大盟幾百號人都在廳裡廳外等,連隔壁福壽廳的靈堂也一併包租下來;他們要知道嚴九上了山頭之後,這名嬌弱的半個日本女子該怎麼挽起江湖之手;五湖幫內部沒有嚴九授命的傳人,即便副幫主蔣哥仍在位,他手頭上連能用的兵都沒有,此時只能靜待于龍姐後側,雙手離不開外套內兜待命。旗下幾名堂主單手也插進口袋許久,一排福斯T4七人座就在停在館外,每台車裡8個弟兄,無線電互通情勢,隨時便可能見風轉舵;台北各路風塵徹夜未眠,散了台便齊齊相約於此,深怕自己的位份受到編排,若是近年來的業績被龍姐算上一帳,從條通發降至林森北路那道去裸跪著服侍都有可能的;而現有林森北的貨,誰都不想繼續賣肉,能夠直升九條通,相當於是做了誰家的准闊太,對於就此離開風俗圈那可是大大地增了盼頭。
近年真正見過龍姐的人不多,僅有五湖幫旗下幾名堂主至嚴九家中時,還有幸能喝上龍姐親手泡的文山包種;她和嚴九共同出席過的場合更少,據說天仁盟長老過世時,她也只在會場停留了幾分鐘,即使見過她,怕是也難將她與嚴九夫人的形象整合起來的;倒是身著素裝的方席出現在靈堂時,眾夥的視線才是真正地被轉移走,更多的是風塵中的姐姐妹妹們:這個女人,她們當然見過,大至集團尾牙春酒,小至幾間公台私台店裡辦活動,她都沒脫離開九哥的範圍,年紀已然不輕,瞧她的臉蛋呢,膠元蛋白也不是天生就多,卻能穩居台北紅燈區的名花寶座,靠的不是九哥,難道還是她自己的本事了?幾叢花朵放開了聲都在討論,眼前淡施粉黛的女人怎麼就成了九哥眼下的紅人,她如何的都沒有自己這身姿色,可其踏踏實實地立足這般境界,又是著甚來由呢?
方席自然是早已與龍姐打過照面的女人,僅僅是打過照面,那情份興許比對門歿了的女人還更淡薄;方席知道她是誰,但龍姐知道方席是誰嗎?倒不過是九哥旗下的一名小姐罷了,若要說出有什麼不同,就道是她的薪酬袋比其餘人的更加厚實優渥,最初也就讓龍姐往這名字多看了幾秒鐘;那是最初,後來的事龍姐也不是不知道的,方席和在紅塵裡出世的龍姐不同,她身子那是沾著青春的味道進來的,除龍姐外,又有哪個女人不是呢?偏偏方席是個不爭不搶的女人,不爭取的總是能夠得到更多,尤其是面對嚴九這樣的男人,哪個泡在酒水裡的妞不為九哥爭過寵,要說不賣身,一百個小姐裡面,怕是也沒有一個;方席對金錢的急迫,嚴九最開始便是明白的,他原以為她和別人一樣撐不了多久,臺上嬌慎不賺那卑賤的出場費用,下臺後就把靈魂都賣到不剩;就更別說那些鈔票也不收,懷上胎還自願掙錢養活一家三口的娘兒們了。方席的處在進場前就不在了,所以她九哥看重的也不是那塊膜,而是她較於別人更識本份、懂分寸罷了;所以他傾力相助,將方席扛到適當的位置,也更因為嚴九需要一朵聽話的名花,來吊足那些人的脾胃,來撐起九條通的場面,來給其餘的女子打好模範,他最看重的,應當她是一隻不會反咬主子的狗。
這些龍姐不是沒想過,她和方席那可不比蚊子血和白玫瑰而已,一個是下身泡在污泥裡的蛙蹼草,一個是踏進污泥還不顯髒的粉紅蓮,要她是個男人,她也要那朵看起來乾淨的。即使龍姐的腳跟站得穩妥,再怎麼說,她都還有日本親爹親娘可靠著呢,嚴九哪根手指在動,枕邊的她又怎會不清楚呢。但興許方席影響更多的是她勾起了龍姐對舊事的罣礙,一個當年輕易就從金嫂床上扒拉走的男人,如今這個更純潔的女人又怎可能會收不了他呢;所以她才虛,她一直都虛,現在的方席沒有這個念頭,也不能說以後她不會有;但她觀察的也不是一時半會了,丈夫與方席的關係,真不如門外所說的那般不莊重,這女子守的不僅是自己的份,連同她和她九哥間的份她也守著的,方席確實與覬覦她枕頭的其他女人不同。可是現在,嚴九一聲不吭要燒了,誰來證明呢?她原本能夠默默退居幕後,只要不發表什麼,那麼丈夫不離開她,方席也就搶不走。現在好了,兩個女人面對面站著,她若繼續幫她,便成了羊,將丈夫的妾女帶在身邊,成何體統了?她若趕她走呢,那她就是狼,不顧萬人之下的嚴九生前所培養,以小人之心肚她君子之腹了。
方席又有何錯,那晚上的事情龍姐從沒向她問過,她也是信了的;那可是120公斤原就患上心病的九哥,且不說哪個在黑河裡拼日子的人能祈有善終,就那香煙檳榔洋酒除了睡覺都不見其離身,那他隕是遲早都要隕的,但偏偏他就隕在了倆人獨處的閉門店中,監視器也查過的,她的行為沒有任何不妥,九哥的死那就不是她害的,她忐忑的是龍姐這回終是能把她撤下了,從九條通撤回到林森北路,以後她只得撩起裙擺下跪舔著那些腥貨;要是她心再狠一點呢,直接下放到娼女平均年紀40歲的艋舺遊廓也是不為過。現場這幾百雙眼睛都看著呢,這個除了龍姐以外,和五湖幫幫主最貼近的女人,龍姐會拿她怎麼辦呢。她錯在了她什麼都沒做錯,所以她九哥疼她是必然的,但這對龍姐來說,也是一種錯,龍姐留不下她,也是順水推舟罷了。要說是用什麼理由,妖顏賤貨,是她用那狐魅眼神勾死了她的主兒,又何嘗不可呢;龍姐若是華妃,這道上就沒人敢稱自己是皇后了。方席接過龍姐捏過來的香,全場包括像中的嚴九都在盯著她倆的互動。接過香的方席刻意掩住了胸前垂吊的項鍊,但什麼都不會在龍姐的眼皮子下被錯過的。生前不做表示,死後做給誰看呢?方席想著是不是龍姐會這麼說,她自然不說,龍姐早已不是披著風塵在台前撒潑的女人了,那種低下她就沒有過,嫁給嚴九之前,她陪喝那是為了鞏固母親撐下的場面,層次可不和方席這等妮子相同;所以說,龍姐何需較勁?她大可什麼都不管,放任她去;然而她不得不在意的是江湖上的所有下手,她即將以什麼姿態接手五湖幫,往後又能以多大的音量在道上說話,便看今天這一果了。
面向遺照的方席一見到九哥,便已不想這些了,她九哥在相中笑得栩栩如生,那晚他也這麼笑過的。印象中方席還是頭一回見到她九哥發自內心地笑,邊笑還邊撓起了後腦勺;怕是這現場唯有她一人知道,九哥當晚為什麼而笑,也唯有她一人知道,背對攝像的她九哥,笑著笑著淚就被笑掉了,她是真真實實地看著從九哥眼尾處砸進啤酒杯裡的那滴液體的。九哥那些話也許不是故意讓她知道,但也都被她聽進去了。方席似不曾識那晚的九哥,她明白的,九哥當時和她多說一句體己話,她于龍姐跟前就越卑微,她能本份,但她也想要本事的,靠她九哥才有今天的顏面,這是實話,這實話她卻不想再聽一輩子。當她站到一定高度的時候,剩下的路她能不能憑附自己往上爬,還是她終得掛著嚴家,因為嚴家許了她方席的名,也許了她在條通的位。方席掐著手裡的香問九哥,他想過退路給她嗎?
“昨天下午新進來一批妞兒,裡面都還有從別的地方飄洋過海來的,我一個一個把她們寫在這他媽的本子上,硬生生把人家爸媽原本起的名都換掉了,哪個姑娘不是有困難才到我這裡來的,你也是嘛,可是我用我這雙手啊,就這雙,我把你們一個個都他媽的刨起來鏟起來,然後丟到火坑裡。這個世道真狗屎,真他媽有夠噁心。還有那些所謂的兄弟,什麼歃血為盟,什麼為了道義,隨手抓一把西瓜刀沖出去,也就為了個娘兒們被人搶了,方席你說,這都什麼事情。”
方席何其幸運,九哥第一次便把她安在不消賣肉的條通,那是多少台北女子嚮往的去所,即便偶爾來的日本男人有些毛手,但從第一場檯子到現在,她的衣裳一次也沒為客人褪過。可是緊隨她來的其他女孩呢?她們後來都去哪兒了,九哥給了她們什麼名子,又讓她們去了哪些位置,這些她怎麼會在乎呢,但她們卻是一朵朵都記在九哥的冊子上,一朵朵都壓在她九哥心裡頭啊。方席看向那張笑得開懷的九哥,他生得並不快活,這面笑容又是自何而來呢?
“你九哥我,有多悲哀你曉得嗎?就是操他媽的我都不能決定自己的事,這輩子還被逼得要去決定別人家的事情,我要指名哪個妹去哪個場子她就得去,我說哪個堂口需要人去清理,就幾十個小弟拿命去跟人家拼,拼死了我他媽把口袋錢掏出來丟桌上,人家兒子的命我就收了,操!方席我跟你說,我就只跟你說,我剛說誰噁心?世道噁心?操他媽的,我!我才最噁心!”
九哥說到這兒便笑出了聲,後來他更笑得放肆,一股積藏許久的憤好似他將所有種類的酒液都和在一起,倒進600cc的公酒杯仰頭飲盡,不消十分鐘嘩嘩從喉道沖出來的那些牛鬼神蛇。方席想再近身拍拍他的背,以後怕也是不能了。莫說誰都不能決定自己的運,那心存餘念的渡泳大兵;被作是螻蟻輾壓的孩提;還是默許鐵盆子將其塗炭生活燃盡的鄰家少女,他們的命字怕也是天生就輕,被操弄了是無可厚非;但道是江湖上凜凜正色的她九哥,堂堂大步邁去的竟也不是他自己取擇來的路子,這湖中水不可測,在水中若是不踩上他人頭頂,想自堅那哪是容易的了。難為她九哥,那時笑著笑著,他還是哭了。
“那刀啊,都已經到脖子眼上了,我他媽再猶豫半秒就得噴血了,能不娶嗎?二十幾個日本鬼子圍著我啊!你說我要的是那什麼幫主嗎?我操他媽的也不要什麼極樂台北,當年都是那些日本人在樂的,台北女人操他媽的全是悲,連你龍姐她媽媽都是悲的……可我們能作主嗎?不能啊,他天皇老子要我娶誰我就得娶誰,要我上哪個位我就要上哪個位,要是被哪個天殺的一槍給嘣下來了,那還是我的錯咯。這麼多年了,方席我受夠了,我真他媽的受夠了……我跟個後宮殯妃一樣,你們以為都是我當主,我就只是一個太監,操!太操了!”
眼前的龍姐不過也似個柔弱的姐姐,在這個世道中出生那都不是她自願的,嚴九怕也是她這輩子唯一的任性了。為了嚴九她不願隨父親北條回歸東洋,寧可在這風化地做泥,只要久慕的男人能夠為她傾心,她的根落在哪兒又或她的身份為何都不帶干係;於是北條給了她想要的,也拿走了嚴九原有的;包括與他早戀上四年的現任金嫂——當年的詠梅,一併都給喚了去了。詠梅被許配給當初天仁盟長老金爺的長子,嚴九則將北條的獨生千金納入門戶,各自大婚的倆人倒也是本份,為了江湖就索性斷了情念;且不說別的,現任盟主對金嫂那是真優待,這是嚴九偷生至現今唯一欣慰的幸事,若她當年倔強跟於身側,如今也不會有如此吃好穿好的福日了。
敢情她九哥掙的從未是他甘願得來的生活,甚許他是當著方席的面被心痛死的。她九哥啊,這麼多這麼多個年頭,這些忿懟他從何去說,連黃湯他都得耐著性子不能澆多,興許在醉枕夢言裡破了綻,被妻子聽說了他的不快,到時丈人都不需要親自過來,駐台武館喝令一聲就得,幾千口子的弟兄姐妹眼看就要和他一起完。倒不如他乾脆就死去了得;現在如是,至少她九哥在隕之前,和隕之後都是笑著的;可方席她呢?這是九哥支出來的攤子,她在眾姐妹的欣羡嫉妒中才站得了那麼高的,要問她在這紅塵裡滾過幾次才有今日之就?其實都沒有,那全是她九哥造的福,如今場面便也是她九哥造的禍了。這些眼前的龍姐都不需要去吸收,她只消把攤子收回己用,剩下的雞子兒都不需要她動手的,這柱香插上去,她是不是只能離得遠遠了。
嚴九買下那條項鍊時龍姐是同意的,他願意迎她入嚴家,先不說是用了什麼籌碼,她踏步子進來時,一切就認是嚴九說了算的;北條所做的髒事她自然不清,昭然的事態便是嚴九沒有選擇負她,如今為一妮子買條項鍊,又是經她之手,又有何不可呢;方席的脾性她也是瞭解的,這女子眼神清透透的,清透到是藏不住任何有違她心的污濁,嚴九培養她都不是沒有道理,酒國這些醜事,九哥一人又能掌權多久呢,一個被父母賤賣的孤女是比為了名氣而不要身子的貨還來得有情有義;也怨這世道不比當年,當年哪個女人不是被推著進去,她們是真的窮,是真的苦,不似如今褪了衣裳只為一款限量古馳那麼容易的;所以方席這妮子,是真值得嚴九費心;更別說了,哪怕嚴九要送的物件是陸詠梅呢,她也只能是應許,她不問江湖事,卻不得不聽江湖言:那些傳聞總說是她北條家對不住的嚴九和陸詠梅,她不回應卻總得承接,她不得委屈了嚴九,也確信嚴九當年對自己的那可都是真心實意的。於是慷慨大氣是她做為嚴夫人唯一的選擇,沒有別條路的,現沒了嚴九,她又回歸北條家的人,以後的日子呢,她還是龍姐,但她再不是嚴九的妻子,也再不是幫主夫人了。眼下這根從未將她弄疼的刺,那也是刺,是刺就得拔,否則後面的日子怎麼摸怎麼都不能是平穩的,但怎麼拔,幾柱香燃燒的時間,她已是想得清了。
龍姐接過方席手上的香,就插在嚴九的牌位底下,她會如嚴九所願,代替嚴九的手繼續托住她,但方席絕能不處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的丈夫沒了,這朵酒國名花說什麼都要割一部份來殉葬;為的是她龍姐在江湖人中的正名,為的也是打住她脫離嚴九之後,性子若是磨得再鋒利些,興許什麼時候開始會爭要搶,那只怕是再沒人能掌握她了。今天之後,她只能是五湖幫旗下管事的一孤女罷,她不再給多,但也不撤她,九條通就出任七條通這一道,由她待在那條做和事媽媽。她的義已經盡了,七條通可是九條中最掙錢的排鋪了,嚴九不會怨她的,那封他不知何時寫好的信上不也說著嗎,方席和他什麼都沒有的,若是在他歿後想要拔,不如就放在不想看到的地方。龍姐很早便有了打算,今天就取方席一個態度,那項鍊她戴著來的,裡面不只是她九哥的恩,若沒有九哥身邊這位夫人的許可,方席這名怕是早已不在了,這妮子,她總不該不明白的。
方席不作猶豫便應了龍姐的意,她自然明白的,七條通的油水說是豐饒,其實也是龍姐許她的一座祠堂,表面是供著的,但何嘗不是將她的魂拘於此地呢?往後她只能在這條道上做個服伺姑娘的小二活兒,七條通以外的世界,那都是龍姐的天下;卻本該是如此,龍姐是何人,說這一切是嚴家打理下來的光景,倒不如說是龍姐她北條家的,若沒有龍姐甘願垂簾居後的面子,興許嚴九他能處的就是個五湖幫掛名的幫主罷了。至於那些嫉盭著她的花兒們,這下倒是都無言能懟了,方席一躍站住了七條通掌事的位,但對她們又似再也沒有威攝的能力,那女子最高最高,也就到這樣了。于江湖中人來品龍姐的決計,這准幫主又何嘗不霸氣,她本可大手一揮解決掉眼前的女人,卻為了嚴九重情重義,給了方席全紅燈區油水最多的位份,將自己的產業交給一個孤女去打理,這孤女若不是個腹心之臣,那也就是她有嚴家什麼把柄了。
嚴九最終是燒了,葬身之地是由他擇選的,與他母親就處在同一高峰,這是他罕有幸能替自己決意一回的事,一輩子的違心之舉和他一同都成了灰,所有的怨到此為止。那封太陽盟對他下戰帖時他寫下的家信,上頭沒有一句對北條家的責憤和委屈,他只盼龍姐能識得清,江湖上紛飛的流言耳語是他們這個位子所不能聽信的,關於對龍姐的愛情他沒有說明,龍姐也就當他是愛的了。嚴九真正的遺言都吐在了他最後一晚,那是說給他自己聽的,這輩子他也只能說給自己聽;他也許知道他就要隕了,亦或他終於把髒東西都清吐乾淨後,他為了這些污濁之事懸著的命就該了結了。
“這些是我們嚴家給你的,我們從來也不負過你,你能明白嗎?方席。”龍姐將早已帶來的七條通帳本交給方席。
“龍姐,你從不負我,我九哥也不負我,若不是嚴家,我今天就是在破廟裡穿著舊衣裳討生活了。龍姐,你不給我死路,那便是賜了我條生道,往後我都記住了的。”方席接過帳本,終是回看她九哥最後一眸,彎身示禮。
6樓的祠堂並沒有方席想像中那麼寒氣,也許那麼多年,這些魂早都散盡了,若非如此,那在鋪天蓋地的火中欲尋生路的人,最終還是被鎖在這,到死後都成不了他們自己的主兒,能不能還有下輩子呢?方席倒是連下輩子也不願了,只要生了命,那都得受,都得疼;不論是江湖、是風塵、甚或是那晚出現狀況之時,讓她不要找人來救命的九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