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吴孝子对母亲的孝顺,不只在饮食上。
冬天夜里,天寒地冻,屋里拢共一床棉被,旧的,硬邦邦的,盖在身上像压了一层薄冰。母亲畏寒,夜里常常蜷成一团,缩在被子底下瑟瑟发抖。孝子心疼,便在母亲睡前,先脱了外衣,钻进母亲的被窝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捂那床被子。他身子壮,火气旺,躺进去不一会儿,被窝里就暖烘烘的了。捂热了,他再爬出来,穿上衣裳,伺候母亲脱衣躺下,替她掖好被角,看她舒舒服服地窝在暖被里,长长地吁一口气。
然后他蜷在床脚的地上,靠着床板,听——不,是感觉——母亲的呼吸。他感觉不到声音,但他能感觉到床板的微微震动,一呼一吸,一起一伏,像潮水涨落。他要等到那震动变得均匀、绵长、深沉,知道母亲睡熟了,才悄悄起身,摸到隔壁的草榻上,和衣躺下。
草榻是稻草铺的,薄薄一层,底下就是土地,凉气往上冒,他蜷着身子,缩成一团,也不盖什么——被子只有一床,在母亲身上。他不觉得苦,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夏天又不同。鲁北的夏天,热得像蒸笼,蚊虫多得能糊人脸。母亲怕热,又怕蚊子,两样加在一起,夜里睡不安稳。孝子便在中堂的竹榻上安顿母亲,自己解了衣裳,赤着膊,搬一张板凳,横躺在门口。
门是敞着的——关上门太闷,母亲受不了。他就这么横在门口,像一道肉做的门帘。蚊子闻着人味儿来了,嗡嗡地围着他转,叮他的背、他的胳膊、他的腿,他浑身上下咬得都是红疙瘩,痒得钻心,但他一动不动。他巴不得蚊子都来叮他,吃饱了,就不会进去叮母亲了。
说来也怪,他家虽靠近野田,草木丛生,蚊虫滋生,可那年夏天,他家的堂屋里竟然一只蚊子也没有。村里人都说奇了,有那读过几天书的老人摇头晃脑地说:“孝感天地,蚊蚋远避。”吴孝子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他只管每天夜里躺在门口,喂蚊子。
有一回,一个邻居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他家门口,借着月光看见他赤膊躺着,身上密密麻麻落满了蚊子,远看像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绒衣。邻居凑近了看,见他闭着眼,一动不动,脸上却有泪痕——不知道是痒哭的,还是梦里见了什么。邻居站了一会儿,叹口气,悄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