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月明怀思，故子归乡
世间流言最是无常，来得汹涌，去得仓促。不过一月光景，河谷关全军覆没的噩耗传闻，便在渔村渐渐消散。世人总要往前过日子，无人会久久沉湎在旁人的伤痛里。
王秀莲亦不愿身边人为自己忧心挂怀，便刻意收敛了满心悲戚。她日日按时饮食、安稳度日，装作已然释怀的模样，活得平和从容。可唯有夜深人静之时，心底积压的酸涩与空洞才会翻涌上来，堵得胸口发闷，辗转难安。那些逝去的遗憾、牵挂的人儿，从未真正远去，只是被她悄悄藏在了心底。
夜色深沉，院落静谧，一声细碎的婴儿啼哭骤然划破长夜。幼子平安自胎中便受了惊吓、先天孱弱，比寻常孩童胆怯敏感，稍有风吹草动便极易惊醒哭闹。
“平安乖，娘在呢，不怕。”王秀莲轻声细语地哄着怀中孩儿，动作温柔又轻柔。她怕孩子的哭声惊扰了熟睡的何晏，明日他还要早起，便轻手轻脚起身，抱着平安走出卧房。
夜风微凉，月色皎洁。王秀莲抱着孱弱的幼子，伫立在庭院之中，低声哼着软糯的童谣。温柔的歌谣里，藏着数不尽的思念，她念着早逝的何昌，念着杳无音信的昌河，半生牵挂，皆付月色晚风之中。
房内的何晏并未熟睡。他静静立在窗后，望着院中孤寂的身影，心中了然。这般蚀骨的思念与伤痛，从不是三言两语的安慰便能抚平。他默默推门而出，拿起一件厚实的外衣，轻轻披在王秀莲的肩头，替她挡住深夜微凉的风。
王秀莲微微一怔，轻声问道：“你怎么出来了？可是我吵醒你了？”
“没有，只是夜里口干，出来走走。”何晏柔声回了一句，顺势伸手接过怀中的平安，温声劝道，“天快蒙蒙亮了，你回房歇息片刻，白日里还要费心照看孩子，别熬坏了身子。”
王秀莲依言回了房间，她不愿再让何晏为自己担忧，刻意放平心绪。可心底的郁结终究难解，一躺卧在床，胸口的闷堵之感便再次袭来，睁眼直至天明，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王秀莲起身时，何晏早已出门忙活。春娥早已备好满满一桌早饭，皆是她平日里爱吃的菜式，用心至极。
春娥主动接过熟睡的平安，让她安心用餐。王秀莲纵使满心郁结、毫无胃口，也强逼着自己大口进食。她只想好好过日子，不让家人再为自己牵肠挂肚。
正当众人安静用饭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这声响王秀莲再熟悉不过，昔日她在何府，出入皆是马车代步。可这偏僻渔村，村民日常往来皆是牛车、驴车，从未有马车登门。陌生的马蹄声，让她心头骤然一颤。
下一秒，一道熟悉又朝思暮想的少年嗓音，急切地从门外传来：“娘！我回来了！孩儿回来了！”
是昌河！
王秀莲浑身一震，再也顾不上手中碗筷，跌跌撞撞地狂奔至院门口。
门外，一身征尘的王昌河伫立在原地，身形挺拔，眉眼坚毅。看见憔悴又急切的母亲，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声音满是愧疚与酸涩：“娘，孩儿让您日日忧心，是孩儿不孝。”
王秀莲连忙俯身扶起儿子，伸手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压抑了数月的情绪彻底崩塌，放声痛哭。这一场大哭，散尽了她日夜煎熬的揪心惶恐，散尽了她夜半难眠的郁结苦楚，心头积压许久的闷气，终于一扫而空。
春娥抱着平安从屋内走出，看见安然归来的昌河，瞬间红了眼眶，又喜又气，含泪嗔怪：“你这孩子，平安归来便是天大的好事，怎能半点音讯都不捎回？可知你娘日日以泪洗面，为你担惊受怕、寝食难安！”
昌河起身擦干脸上泪痕，缓缓道出这数月的经历。自打北上投军，他作战勇猛、果敢坚毅，很快便凭借战功升任小队队长。此前河谷关一役，他们小队奉命担任先锋，佯装诱敌，引敌军深入包围圈。
原本周密的计划，因有人暗中泄密险些功亏一篑、全军覆没。危急关头，小队主将临危不乱，带领剩余将士拼死奋战，堪堪完成诱敌任务，配合大军取胜，守住了河谷关。
而他一路追随的主将，正是当年战乱中失散、近日才被寻回的镇北将军幼子。此战过后，众人忙于肃清残敌、整顿边防，路途艰险不通，加之军务缠身，他根本无暇寄信归家，这才造成了全军覆没的误传。
王秀莲与春娥不懂行军打仗的凶险，听着跌宕起伏的经过，依旧心惊胆战、满心后怕。
傍晚时分，何晏与王大力归家，见到安然无恙的昌河，全家欢喜齐聚，围坐闲话许久。沉寂许久的院落，终于再度充满烟火暖意。一番奔波劳碌过后，众人各自安歇，渔村的日子，重归安稳平静。
第六章 浮生安稳，暗伏新忧
岁月流转，安稳的日子一晃便是半年。
期间，王元带着妻小从镇上回村小住几日。如今王元效仿姐姐湘云夫妇，在镇上开了一间客栈，生意安稳红火。恰逢其妻再度有孕，家中人手不足，王元便想接父母前往镇上帮衬照料。
王大力与春娥细细商议过后，决定过完年便动身前往镇上。一来可以帮扶儿子打理家事，二来也能照料怀孕的儿媳。
与此同时，昌河也收到了一封来自边关的书信。昔日并肩作战的小将军，如今得朝廷重用，奉命驻守边疆，特意来信邀约昌河，年后同往边关任职，共守山河。昌河与家人细细商议后，心中已然定下决意，待年后便奔赴边关，为国效力。
阖家顺遂，前路明朗，看似一切皆圆满安稳，可新的隐忧，却悄然落在了幼子平安身上。
平安幼时，只因先天胎中受损，身形孱弱、易惊易哭，除此之外，看不出半点异常。可随着年岁渐长，孩子渐渐显露缺憾。他发育远比同龄孩童迟缓，对外界事物的感知、反应都格外迟钝，寻常孩童一点就通的事理、简单的嬉笑应答，他总要慢上许多。
王秀莲日日悉心照料幼子，早已察觉端倪。看着天真懵懂、反应迟缓的平安，再想起聪慧早慧的何昌、年少有为的昌河，她心底刚散去的阴霾，又悄然笼上一层淡淡的怅然。
半生浮沉，得失往复。她熬过了丧子之痛、离别之苦，盼来了阖家团圆，却终究没能躲开命运的缺憾。安稳岁月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温柔牵挂与绵长忧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