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公园长椅上,我第一百次刷新邮箱,等一封永远不会来的录用通知。耳机里的白噪音挡不住现实:鸽子在脚边争吵,小孩的皮球三次滚到我脚边。
直到那个穿条纹衬衫的老人出现。
他推着空轮椅,走到梧桐树下,突然立正敬礼。“将军,今天拿下三块阵地!”他对着树说。然后从口袋掏出饼干,掰碎喂鸽子。“空降兵补充粮草!”
周围人见怪不怪。遛狗的大妈绕开他,情侣在远处偷笑。但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和每棵树打招呼,跟长椅辩论,最后坐下,拍了拍身边位置——仿佛那里有人。
“他每天都这样。”清洁工阿姨扫到我脚边,“老伴走了三年。刚开始大家可怜他,现在……”她笑了,“倒觉得他挺自在。”
自在?我看着他。夕阳给他镀上金边,他在对空气说笑话,自己先笑起来。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我真的疯了,是不是就不用再焦虑求职、房贷和别人的眼光?
我摘下耳机。世界的声音涌进来——风声、鸟鸣、孩子的笑声。我走到老人旁边,坐下。
“参谋部刚来电,”我听见自己说,“批准你休整。”
他转头,眼睛清亮得像秋天的湖。“他们终于批了?”他递给我半块饼干,“尝尝,后勤部特供。”
就这样,我成了他的“参谋长”。我们讨论蒲公英的作战计划,批评云朵队伍不整齐。路人的目光从惊讶变成好奇,最后有个小女孩跑来,放下一朵野花:“给将军的勋章。”
原来,“神经病”的特权是这样的——不是被怜悯,而是被允许。允许你打破规则,允许你荒唐,允许你只是存在。
但真正的转折在第二天。
一个戴耳钉的男孩滑着滑板冲来,差点撞翻老人的“指挥部”(一张野餐布)。男孩骂咧咧:“神经病占什么道!”
空气凝固了。我攥紧拳头。
老人却慢慢站起来,走到男孩面前。我们都以为要冲突,他却忽然笑了:“你这滑板……轮子有点歪。”
他蹲下,用枯瘦的手指点着轴承:“这里,得调。我以前是机械厂的。”他从口袋掏出小扳手——天知道他为什么带着——三两下,轮子顺滑如新。
男孩愣住,所有准备骂出口的话卡在喉咙。他低头试了试,滑板真的好了。
“谢、谢谢爷爷。”
“去吧,”老人摆摆手,“注意安全,别撞到其他元帅。”他指着树。
男孩看看他,看看树,忽然笑了:“是,长官!”
那天我推着空轮椅陪他走时,忽然明白:全世界让着的,从来不是“神经病”。他们让着的,是那种彻底接受自己、并因此对世界毫无敌意的人。当你不再要求世界配合你,世界反而为你让出一条小路。
经过湖边时,我看着自己的倒影——那个眉头紧锁的年轻人。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我对着水面敬礼:“报告,我想请假一天。不当正常人了。”
倒影里的我,嘴角终于上扬。
老人拍拍我的肩:“准了。带薪。”
我们大笑。夕阳把两个疯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通往所有明天的路。而这条路上,每一棵树都是夹道欢迎的士兵,每一阵风都是掌声。
原来治愈世界的,从来不是完美。而是某个黄昏,你终于允许自己,“坏”得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