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正在书房里对着期末试卷发愁。那些红色的勾叉像极了未完工的十字绣,针脚凌乱地扎在心上。忽然,楼下爆出一片童声的欢呼,脆生生的,把窗玻璃都震得嗡嗡响。探头望去,白茫茫的院子里,几个小小的身影已经滚成了移动的雪球——寒假开始了。
孩子们是懂得如何让时间膨胀的。早晨不再有刺耳的闹铃,取而代之的是阳光爬过窗台时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儿子抱着枕头蹭到我们床上,头发睡得东倒西歪,像被台风扫过的麦田。他忽然睁大眼睛:“妈妈,今天星期几?”我说不知道。他就在被窝里踢蹬起腿来,咯咯的笑声从枕头里溢出来——那是真正属于孩童的、毫无杂质的快乐,只为“不必知道星期几”这样简单的事实。
客厅渐渐变成了另一个星系。拼图在地板上蔓延成彩色的星云,乐高积木堆砌出奇形怪状的空间站,断了腿的奥特曼和缺了耳朵的毛绒兔子并肩坐在沙发扶手上,召开一场关于寒假永不完结的代表大会。妻子走过这片狼藉时,竟没有像往常那样惊呼,只是小心地踮着脚尖,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正在形成的宇宙。
最奇妙的还是黄昏。往常的这个时刻,家里总像上了发条的钟——催促声、背诵声、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各种声音拧成一股紧绷的弦。现在呢?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的;电视里放着动画片,叮叮当当的;儿子趴在地板上画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恐龙,蜡笔与纸摩擦出春蚕食叶般的细响。这些声音松散地飘在空气里,互不打扰,各得其所。妻子靠在阳台躺椅上织一条围巾,毛线团滚到脚边也不去捡,只是望着远处屋顶上的积雪出神——那雪正在夕照里慢慢融化,亮晶晶的,像糖稀。
晚饭后,我们竟有闲心包起饺子来。面粉扬起的白雾里,儿子的鼻尖也沾了白白一点。他学着捏花边,却捏出许多奇形怪状的“外星饺子”。水沸了,热气氤氲了整个厨房,窗玻璃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珠。儿子忽然用手指在玻璃上画起画来: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站着三个更歪扭的小人。“这是我们,”他指指点点,“在放寒假。”
夜里给他念故事书,念到一半听见均匀的呼吸声。低头一看,小人儿已经睡着了,睫毛在台灯光里投下两弯浅浅的影。故事书摊开在《彼得·潘》那一页——那个永远不必长大的孩子,住在永无岛上。我忽然想,寒假不就是人间的永无岛么?一个被准许暂停长大的季节。
替他掖好被角,轻轻带上房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妻子在柔光里抬起头,我们相视一笑。那笑里有些许久违的东西,像深埋地下的酒,在这个雪夜被悄悄启封。我们竟谁也没有去收拾满地玩具——就让那个乐高宇宙再存在一夜吧,就让拼图星云继续在地板上旋转吧。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这一次是细细的雪沫,在路灯的光柱里缓缓飘落,慢得仿佛时光本身也放慢了脚步。我忽然明白,原来寒假不止是孩子们的节日。它更像一面镜子,让我们这些大人照见自己早已遗忘的某段光谱——那段光谱里,时间是可以挥霍的,快乐是不需要理由的,一个雪夜就足以成为永恒的节日。
雪落无声。但在雪与夜的缝隙里,我分明听见某种东西正在静静融化——那是冻结在成年人心底的,关于“无用之事”的禁令。而此刻,在这被寒假温柔拉长的夜晚,我们都被赦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