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凉,这个出没在夏天的词汇,
当然需要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如
果这棵大树长在院门口,那可是占
据天时、地利、人和的所在,更是这
三邻四舍的福气呢。
小时候,我家住在一个丁字形
的胡同里,三条路的交会处正有这
样一棵大槐树。它高大得连麻雀都
要费一些气力,才能从它的头顶飞
过去,粗壮得需要三个成年人合抱
才能量出它的“腰围”,繁茂得像是
一片又大又厚的绿色云朵飘到那
里,被它苍劲有力犹如千手观音般
的枝杈捕捉似的。自此,整个夏天
不论风雨雷霆,那一片绿油油的云
在树上只做飘摇状,似向往自由,又
时时牵挂。
夏日午后,在大槐树上安家的
鸟儿跳来跳去,活泼轻盈地载歌载
舞。大地的歌唱家蛐蛐,也在树荫
下的草丛里不甘寂寞地高歌。邻居
家的大黄狗蜷缩在阴凉里小憩。几只玩累了的小鸡,摇摇晃
晃地从艳阳里奔到树荫下,集体放缓脚步,生怕惊扰了大黄
狗的美梦,又要被它喋喋不休地凶上一顿。还有几只远足而
来的蜗牛,零散地伏在如蟒般的树根上,躲在自己的小窝里
默不作声,和蓝天上的流云一样安静。又是徐徐风来,树影
婆娑,大黄狗动了动耳朵,眼都不睁就又换了个睡姿。小鸡
们抻着脖子,纷纷扇动翅膀,积极地拥抱轻柔的风,贪恋难得
的丝丝凉意。
傍晚时分,邻里们不约而同地搬来几把竹椅,又各自回
家取来摇扇,端来茶缸,聚到树下纳凉。这一边,几个男人聊
起最近的新闻,一人挑开话头儿,几人各抒己见,滔滔不绝,
似是早有腹稿,唯有在这大树下才能一表见解。那一边,是
他们几家的媳妇,也是聊得不可开交,只不过她们聊得声小,
笑得声大。一旁下棋落了败势的王大爷,用嗔怪的眼色瞟了
她们一眼,也只敢心中怪她们吵闹,再看棋盘,就又锁上了眉
头。胜券在握的李大爷也得意地看了她们一眼,那眉飞色舞
的眼神仿佛是在夸她们笑得好,笑得妙,笑得王大爷心烦意
乱要输棋。几家的孩子在大树下玩闹,拍洋人、跳皮筋、抓蛐
蛐、竖起耳朵偷听大人们说话,这都是我们夏日的日常。而
在这个时候,向父母要钱买冰糕是最容易的事了,一家孩子
要,就会引起连锁反应,往往看见、听到的是几个孩子叽叽喳
喳地缠着大人要冰糕钱,父母也掏钱最为爽利。
炎夏将至,我又想起丁字胡同里的那棵大槐树。时过境
迁,当年的依靠,变成了怀念里的依恋。它头顶一片天,脚踏
一方土,曾是一群人的守护者、聆听者。它遮挡骄阳,送给人
们绿色的祝福,又将对人们深情和故事埋藏进沃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