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夏的红色高跟鞋陷在青苔里，鞋跟沾着某种暗绿色粘液。她蹲在荷花池边缘，雨后的阳光穿透水面，照见池底堆积的儿童凉鞋，像一簇簇苍白的贝类。
"找呀找呀找妈妈~"
稚嫩的童谣从水下传来，二十几只蝌蚪组成黑色漩涡。它们的尾鳍拍打出诡异节奏，眼珠泛着淡金色荧光。林小夏的指尖刚触到水面，蝌蚪群突然炸开，露出池底半具浮尸——那是个穿蓝白校服的男孩，脖颈残留着两排锯齿状咬痕。
"金鱼阿姨说妈妈戴着翡翠耳环。"最大那只蝌蚪开口时，腮部裂开三道血缝。它们带她穿过排水管，水流裹挟着医用橡胶手套和实验记录残页。某张纸上印着模糊的爪印，五趾，带蹼。
鲶鱼藏在报废汽车底盘下，半边身体布满脓包："她蜕过七次皮，最后一次吃掉自己的左腿。"说着突然被拖进幽绿深水，只剩半截尾鳍还在抽搐。
螃蟹折断钳子指向泄洪口："看到荷叶上的血丝了吗？"话音未落，暗流卷来半张人脸，眼皮被黏液粘在颧骨上。蝌蚪们一拥而上啃食残肉，齿间迸出骨屑的脆响。
月亮升起时她们找到那只青蛙。它蹲在实验室废墟的混凝土横梁上，腹部鼓胀如临盆孕妇，翡翠耳环嵌在溃烂的皮肤里。蝌蚪们发出欢鸣，却被突然弹出的长舌串成肉串。蛙蹼撕开自己肚皮，钻出三只人面蝌蚪，额头上还粘着胎膜。
林小夏转身撞上湿滑的胸膛。男孩挂着天真笑容，瞳孔裂成两道竖线。远处池塘传来新的童谣，这次是三十个，不，五十个孩子的声音在合唱。
解剖室无影灯滋滋作响，林小夏看着自己手背浮现的淡青色鳞片。三天前她在办公室昏倒，监控显示她曾趴在饮水机前生啃绿萝，叶片混着自来水在齿间爆出绿色汁液。
"第七起儿童失踪案。"陈警官用镊子夹起透明证物袋，里面是半片带血痂的蛙卵膜，"今早在你家阳台下水管发现的。"他故意忽略鉴证科的报告——那些卵膜内壁提取的DNA与林小夏匹配度97.3%。
暴雨冲刷着生物科技大厦残骸。林小夏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指缝渗出带着腥味的黏液。她分明记得昨夜跟着童谣声游过护城河，腮腺在颈侧鼓胀时的畅快感。水底那些发光的人影，她们都有翡翠色的眼睛。
"金鱼阿姨骗了我们。"男孩突然出现在警车后座，塑料凉鞋滴着泥浆。他脖颈的齿痕已愈合，皮肤下凸起条状物在蠕动。陈警官急刹时撞碎挡风玻璃，却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瞳孔正在分裂。
法医在停尸间录到诡异音频。当把声纹放慢十二倍，孩童嬉笑变成了某种生物吞咽黏液的咕噜声。技术员小吴熬夜分析时，电脑突然弹出二十年前的老照片：泛黄的实验室合影中，穿白大褂的女人戴着翡翠耳环。
林小夏的同事开始集体梦游。监控拍下他们用美工刀在休息室墙壁刻满蝌蚪图案，每只蝌蚪尾巴都连着急诊室平面图。保洁员发现碎肉堵住下水道，经鉴定是某位程序员失踪的左手——掌心肌肤布满卵泡状凸起。
"妈妈在准备新巢穴。"男孩的舌头分叉了，舌尖沾着半消化的小白鼠残骸。他领着林小夏穿过防空洞裂缝，地下暗河飘着上百具半透明卵囊。借着荧光苔藓，她看清每个卵囊都包裹着孩童，他们的脊椎正在变异成尾骨。
实验室废墟深处传来蛙鸣。X-37号实验体的骨架陈列在培养舱，肋骨折断处插着输液管，另一端连接着戴翡翠耳环的干尸。培养液里漂浮着发黑的实验日志，最后一行写着：7月15日，子代成功突破宿主声带限制。
当蛙群占领电视台信号塔时，全城屏幕都在转播血色满月。林小夏站在楼顶蓄水池边缘，腮腺完全裂开的瞬间，她终于听清童谣真正的歌词——那是对染色体裂解的赞美诗。第一个跳进水箱的警察长出蹼膜时，城南变电站传来婴儿啼哭般的集体蛙鸣。
市立儿童医院注射室弥漫着碘伏与腐殖质混合的酸味。张护士给高烧男孩贴退热贴时，发现他耳后皮肤透出蛙类特有的青纹。监控显示昨夜两点十三分，男孩独自走进污水处理间，对着蓄水池唱了四十七分钟童谣。
"这是本周第九例虹膜异变。"眼科主任攥碎检查报告，裂隙灯下女孩的晶状体覆盖着透明瞬膜。家长坚称孩子三天前还能正常上学，却解释不清书包侧兜为何塞满潮湿的苔藓。
林小夏的工位长出菌丝。缠绕显示器的灰白色丝状物末端，挂着米粒大小的卵形囊泡。保安老李巡逻时看到她在啃食绿萝，藤蔓汁液顺着下巴滴落，在瓷砖上蚀出冒着绿烟的孔洞。
生物科技公司前研究员在匿名视频里曝出秘闻：翡翠耳环是基因锁的具象化载体，二十年前他们用孕妇羊水培养两栖类胚胎。镜头突然剧烈晃动，拍摄者背后的通风管传来指甲抓挠金属的声响。
暴雨再次来袭时，护城河浮起密密麻麻的卵囊。消防员打捞时被爆开的粘液溅到面部，三小时后他的声带退化成鸣囊，隔着防护服发出震耳欲聋的蛙鸣。更恐怖的是那些没打开的卵囊——半透明薄膜下清晰可见人类婴儿蜷缩的轮廓，他们的脚趾间已经长出蹼膜。
"妈妈需要更多声带。"男孩的脊椎刺破皮肤，尾椎骨延伸出荧光色的软骨。他领着林小夏钻进地铁通风井，幽暗隧道里布满粘液拉成的丝网，每个丝茧都包裹着昏迷的市民，他们的喉结在皮下高频震动。
电视台直播中断七小时后突然恢复信号。女主播端坐在破碎的提词器前，开裂的嘴角延伸到耳根，分叉的舌头卷着半截人类手指："现在插播寻人启事。"她身后的城市俯瞰图上，所有水域都亮起诡异的翡翠色光点。
当生物污染警报响彻全城时，人们发现瓶装水公司logo与实验体X-37的基因序列惊人相似。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微微颤动，隔着塑料瓶能看到悬浮物正组成蝌蚪形状的黑影。
防空洞最深处，林小夏终于见到完整的X-37母体。无数人类神经束从它溃烂的腹部垂落，末端连接着昏迷的儿童。母体突然睁开三百六十一只复眼，每只瞳孔都映出戴着翡翠耳环的女科学家面容——和林小夏入职证件照一模一样。
林小夏的入职档案袋渗出黏液。人事主任颤抖着剪开封口，掉出的却是1987年产房记录：*女婴后颈发现鳞状胎记，哭声伴随蛙类鸣囊震动。*附着的黑白照片里，戴翡翠耳环的女医生正在给新生儿注射墨绿色液体。
城市档案馆地下三层，泛黄的市政规划图显示，排水管网在1999年突然改建为类输卵管螺旋结构。工程师在空白处用红笔写道：它们许诺解决内涝，却没说要以活人献祭。
"妈妈在产卵期需要更多钙质。"男孩的指骨刺破指尖，像十根苍白的手术钉。他带领特警队来到污水处理厂，四百具人类骨架被摆成青蛙坐姿，头盖骨全部呈啃食状破损。骨质表面残留的齿痕与林小夏牙模完全吻合。
宠物医院爆发惨案。贵宾犬腹中取出的蝌蚪群已长出人脸，兽医的手机循环播放着加密视频：穿防护服的研究员将翡翠耳环浸入培养液，林小夏的婴儿影像突然在试管中闪现。
暴雨冲刷着教堂彩窗。神父的尸骸跪在告解室，肋骨被塑形成卵囊支架。忏悔簿最新一页写着：*1998年克隆体存活实验，我亲手调换了第七批受试婴儿。*血迹在签名处晕染开——正是生物科技公司前董事长的名字。
林小夏在实验室废墟找到母亲。准确地说，是泡在巨型培养舱里的类人生物。它腰部以下与蛙类生殖系统融合，输卵管内壁镶嵌着上百枚翡翠耳环。当超声波仪扫过它鼓动的鸣囊，播放的竟是二十年前产房里的婴儿啼哭。
"基因锁需要三代血亲献祭。"男孩的眼球脱落，露出后方金龟子般的复眼。全城此刻响起刺耳的摩擦声，人们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指甲正在自动雕刻蝌蚪图案，写字楼玻璃幕墙的倒影里，所有人的脊椎都扭曲成尾骨形状。
当特警队的直升机坠入护城河，燃油在水面燃起翡翠色火焰。林小夏看见每个燃烧的火圈里，都站着不同年龄段的自己——五岁那个正在撕咬野猫，十五岁的在吞咽碎玻璃，二十五岁的则对着月亮产下黑色卵囊。
生物污染警报升级为灭城警告的瞬间，林小夏跃入母体所在的培养舱。粘稠液体灌入她新生的腮裂时，终于听清二十年前母亲留下的临终讯息："产卵通道已延伸至地核，用我们的经血浇灌，让新人类从岩浆里孵化。"
地热钻孔机穿透教堂地下室时，岩浆在十字架上浇铸出青蛙图腾。林小夏的尾椎刺破牛仔裤，新生软骨在滚烫空气中蒸腾出血雾。她循着经血指引爬进通风管，肉壁的收缩频率与童年记忆里母亲的心跳完全吻合。
翡翠耳环在1200℃高温中汽化，释放出1947年的南洋雨林记忆：穿白大褂的曾祖母切开树蛙头颅，三枚翡翠嵌入自己子宫。手术刀笔记潦草地写着——神祇的蝌蚪将在曾孙女体内完成变态。
地铁隧道已成产道。白领们褪下西装，露出后背的卵囊呼吸孔。他们跪拜着用笔记本电脑敲击铁轨，键盘声汇成新版的找妈妈童谣。当隧道灯变成暗绿色时，广告屏里的婴儿奶粉突然开始播放蝌蚪分裂教学动画。
林小夏在地核腔室看见终极母体。那不是生物，而是由无数人类输卵管网状连接成的血肉引擎。她的母亲悬挂在中央，双腿已退化成卵鞘，正将岩浆泵入血管化成的脐带。每泵动一次，就有三百枚黑卵顺着火山颈喷向夜空。
"这才是完整的家。"男孩撕开腹腔，露出体内盘踞的七鳃鳗状幼体。市政厅突然坍塌成骨盆形状的巨坑，警车在坑底熔成铁水，警笛声异化成求偶的蛙鸣。
当国际救援队冲破云层时，直升机螺旋桨惊起漫天飞蝌蚪。这些长着蝙蝠翅膀的变异体扑向驾驶舱，挡风玻璃瞬间糊满带吸盘的小手。仪表盘显示外部温度67℃，却有个冰凉的声音在飞行员耳后哼唱童谣。
林小夏最后一次跃入岩浆。她的头发在液态岩石中燃烧成信息素，指引全球火山带的蝌蚪群同步变异。巴黎地铁传来黏腻的孵化声，纽约自由女神像的眼眶钻出荧光蝌蚪，东京塔顶的避雷针开始规律性产卵。
黎明前的直播画面里，褪去人类皮肤的林小夏高踞富士山喷火口。她腹部延伸出的卵巢脉管正将太平洋染成羊水般的浊白色，每一波浪涛都裹挟着哭喊妈妈的人面蝌蚪。卫星云图显示地球已变成布满血管的巨卵，在太阳黑子风暴中有规律地搏动。
最后的无线电波传来二十年后的预言：当第一个蝌蚪人爬上火星陨石坑时，会在岩壁上刻下所有人类灭绝的日期——那正是童话里小蝌蚪们找到青蛙妈妈的纪念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