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拳风拂过的落榜纸——昌业的青春痕迹
土根走后,家里的重担全落在了昌业身上。他看着母亲玉梅日渐憔悴的脸,还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妹妹,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他想出去打工,可玉梅不让:“儿不能走,你妹妹们还小,你走了怎么办。”昌业没办法,只能留在村里种地,偶尔去镇上打零工。夜深人静时分,昌业每每做梦都梦见父亲土根的身影。那是一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在自家门口香樟树下练拳的画面:土根把最后一把稻谷倒进谷仓时,夕阳正贴着浙西大山的轮廓往下沉,金黄的光斜斜地扫过院坝里那棵老樟树,把昌业的影子拉得老长。十二岁的少年正扎着马步,拳头上裹着的粗布巾已经浸出了汗,每一次出拳都带着风,砸在老樟树斑驳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慢些出拳,讲究个稳劲。”土根放下谷耙,走过去拍了拍昌业的肩膀。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是常年握锄头、扛木料磨出来的茧。“爹,我再练会儿。” 昌业没回头,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泥土里,晕开一小圈湿痕。
土根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却认准“要么有文化,要么有气力”的理,对唯一的儿子,他是把心掏出来疼——家里六个孩子,只有昌业能穿着补丁最少的衣裳,能在农忙时躲在屋里看书,就连请镇上的武师教散打,土根也是咬着牙凑了三个月的鸡蛋钱。昌业坐在煤油灯底下背课文时,总能想起娘玉梅偷偷塞给他的煮鸡蛋,想起四个妹妹眼巴巴看着他读书的样子,妹妹们没机会上学,早早地就要喂猪、砍柴,最小的妹妹才八岁,已经能帮着娘搓草绳了。昌业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课本上的字像是带着劲,他越读越觉得,只有考上大学,才能把这个穷家拖出泥坑,才能活得像个体面人。然而......这一切都幡然过去。
接下来的几年,昌业像是被命运推着走。他先是在家里帮着种庄稼,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肩膀被扁担压出了红印,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可山里的收成看天吃饭,遇上旱季,稻谷减产,一家人还是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后来,邻村有人去城里的工厂打工,昌业听说能挣现钱,便跟着去了。
工厂在城郊,是个做家具的小作坊。昌业力气大,专管搬木料,每天天不亮就开工,晚上要忙到月亮升得老高。作坊里的工友大多是没读过书的庄稼汉,说话带着各样的口音,一闲下来就聚在墙角抽烟,聊的不是谁家的媳妇长得俊,就是怎么跟工头耍滑少干活。昌业总躲得远远的,他看着那些人唾沫横飞的样子,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就这点出息,一辈子也只能窝在这种地方。” 有人跟他开玩笑,说他 “像个闷葫芦,读了几天书就瞧不起人”,昌业抿着嘴不吭声,心里却更不屑了,他觉得这些人不懂体面,连玩笑都透着一股子粗鄙,完全不在一个频道。
矛盾终究还是来了。有次工头让昌业和一个叫李老四的工友一起搬一批重木料,李老四想偷懒,故意把木料往昌业那边推,昌业没作声,只是默默把力气扛住。可到了晚上,李老四却跟其他人说昌业“装勤快,想抢功劳”。昌业听了火冒三丈,找到李老四理论,李老四却嬉皮笑脸地说:“跟你闹着玩呢,咋还当真了?”昌业看着他那副无赖的样子,只觉得恶心,他最恨这种背后嚼舌根、耍小聪明的人。后来有一天,昌业发现自己的锹不见了,四处找都没找到,最后是被李老四藏起来,李老四见被拆穿,还嘴硬说 “借去用用忘了还”,昌业再也忍不住,跟他吵了起来,两个人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工头来劝了架。
更让昌业膈应的是另一件事。有天傍晚,工友王七偷偷拉着他到角落,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递过来,挤眉弄眼地说:“昌业,跟你说个事。咱明天搬木料的时候,故意慢些,多歇几趟,工头又不会盯着,咱也能轻松点。” 昌业看着王七那副投机取巧的样子,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该干的活就得干好,偷懒算啥本事?”王七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脸上的笑僵住了,收回烟撇了撇嘴:“你傻啊?有钱拿还不多歇会儿,跟钱过不去?”昌业没再理他,转身就走,心里却更觉得这些人没骨气。他觉得干活就得对得起拿的工钱,这种小算计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从那以后,王七见了昌业就没好脸色,还跟其他人说昌业假正经,想讨好工头,昌业听了也不辩解,只是离这些人更远了,他深信话不投机半句多。
那天晚上,昌业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看着作坊里昏暗的灯光,听着工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突然觉得无比压抑,他不想跟这些“小人”待在一块,更不想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人。没过多久,昌业就收拾东西回了家,走的时候,没有一个工友来送他,他却觉得松了口气,像是逃离了一个满是污泥的泥潭。
回村后,昌业又去了镇上的工地搬砖。工地里的活更累,每天要扛着几十斤重的砖爬上爬下,晚上躺在简易棚里,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可他没想到,这里的人比工厂里的更不堪,有工友偷偷把工地的水泥藏起来带回家,还有人联合起来跟工头哭穷,想多要几块钱工钱。昌业看着这些事,心里既反感又无奈,他觉得这些人活得太苟且,为了一点小利就能丢了底线。
有次收工后,工友老周拉着昌业,神神秘秘地说:“昌业,我看你老实,跟你说个好差事。咱工地后墙那儿堆着些废铁丝,晚上没人看,咱偷偷剪点拿出去卖,能换不少钱,到时候分你一半。”昌业一听就皱紧了眉头,他知道那些 “废铁丝” 其实是工地备用的材料,就算暂时用不上,也不能私拿。“这不行,那是工地的东西,不能拿。”昌业的语气很坚决。老周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你真是死脑筋!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拿点怕啥?又没人知道。” 昌业摇了摇头:“不是自己的东西,再好也不能要。”老周见劝不动他,脸色沉了下来:“你不拿就算了,别跟别人说。”说完就气冲冲地走了。后来,老周果然联合其他几个工友偷了铁丝去卖,被工头发现后,还想拉昌业下水。幸好有个跟昌业关系还算好的工友替他作证,才洗清了嫌疑。可经此一事,昌业更觉得这个地方再也待不下去了。
另外一次是他看见工头克扣一个老工友的工资,老工友不敢吭声,只是蹲在地上抹眼泪,昌业忍不住上前替老工友说了几句话。工头没好气地说:“你算哪根葱?少多管闲事!”昌业还想争辩,却被旁边的人拉走了,有人劝他:“别傻了,你帮了别人,自己还得受气。”昌业没听,他觉得人总得讲点道理,可没过几天,他就发现工头故意给他派最累的活,还总找借口扣他的工钱。昌业气不过,他不怕累,却怕被人暗算,怕自己的坚持在这些“小人”面前变得一文不值。孔乙己的长衫昌业始终不肯脱下。
那一段时间,昌业过的颓废。他坐在老樟树下,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想起土根对他的期望,想起娘的溺爱,心里又酸又涩。娘玉梅见他心情不好,总劝他:“咱不出去了,在家种种地也挺好,娘养你。” 可昌业听不进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认输,更不能让那些他瞧不上的人,看自己的笑话。
转机是在一个春天。同村的二狗从四川回来,说那边有个隧道工地在招人,工资高,就是活累点。二狗拍着昌业的肩膀说:“昌业,跟我去呗,凭你的力气,肯定能挣大钱。” 昌业犹豫了几天,看着家里空荡荡的米缸,看着妹妹们穿着打补丁的衣裳,最终点了点头。他想,或许远一点的地方,人会不一样些。去四川的火车走了两天两夜,昌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黄土高坡,心里既紧张又期待。隧道工地在一个偏僻的山沟里,四处都是光秃秃的山,工棚是用帆布搭的,风一吹就呼呼响。每天天不亮,昌业就跟着工友们进隧道,隧道里又黑又潮,照明灯的光只能照见眼前几米远的地方,耳边全是机器的轰鸣声和石块掉落的声音。
昌业不怕累,他觉得只要能挣钱,再苦再累都值。可他没料到,危险会来得这么快。那天下午,他正在隧道里搬石块,突然听见“轰隆” 一声响,头顶上的石块像下雨一样往下掉。有人大喊 “快跑”,昌业下意识地往旁边躲,却看见不远处的工友老王被一块大石头砸中了脑袋,鲜血瞬间流了出来,染红了身边的泥土。那是昌业第一次亲眼看见人死。他愣在原地,浑身发抖,直到二狗把他拉走,他还能感觉到手上沾着的血的温度。那天晚上,昌业一夜没睡,老王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生命原来是这么脆弱,挣钱背后藏着这么多的危险,比起那些“小人”的算计,死亡的恐惧,更让他心慌。
工地上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有几个工友收拾东西走了,昌业也想走,可他一想起家里的人,又把念头压了下去。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他认识了素娥。素娥是工地带班班长的妹妹,刚从老家来,帮着班长做饭。她个子不高,皮肤有点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说话轻声细语的,不像工厂和工地上的人那样粗声粗气。第一次见昌业,是在工地的伙房里,素娥正在洗碗,看见昌业进来,笑着问:“你是新来的吧?我哥说你力气大,还读过书。”昌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不太会跟女孩子说话,尤其是像素娥这样干净又温和的女孩子,他觉得素娥跟那些工友不一样,她身上没有那种粗鄙的烟火气,虽说没有文化,但让人觉得踏实。后来,昌业总爱去伙房帮忙,有时帮着挑水,有时帮着劈柴,素娥也不跟他客气,会给他多盛一勺菜,会跟他说家里的事,她家里有两个弟弟,她来工地是想挣点钱给弟弟交学费,还说“读书才是正经事,将来才能不受苦”。
这话戳中了昌业的心。他觉得素娥懂他,不像那些工友那样,只会觉得他“读了书了不起”。他跟素娥说话的时候,会慢慢放松下来,会跟她说自己没考上大学的遗憾,说自己不想跟那些“小人”为伍的想法。素娥总是认真地听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昌业和素娥的感情慢慢深了。有一次,昌业在隧道里不小心崴了脚,素娥每天都来给他端茶送水,给他包饺子,煮上一碗冒着烟的面疙瘩。昌业看着素娥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天上的繁星点点。昌业坐在工棚外的山坡上静静地发呆,他牵过素娥的手放在他温热的掌心,定定地注视了许久。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远处传来隧道工地的机器声,可昌业觉得,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想起家乡的农活,想起落榜时的失落,想起在工厂、工地遇到的那些事,突然觉得,心中有了一个落脚的港湾。
后来,昌业和素娥在工地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有工友们的祝福和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婚礼那天,昌业看着素娥的笑脸,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挣钱,一定要让素娥过上好日子,一定要让这个家,不再像以前那样穷,也不再让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人,欺负到他们头上。只是那时候的昌业还不知道,他所谓的“体面”和对“小人”的排斥,其实藏着骨子里的自卑——他怕自己变成那些人,更怕别人觉得他就是那些人。这份敏感又清高的心思,会在后来的日子里,像一根刺,扎在他和素娥的生活里,让他在“要强”的路上,越走越孤独。
就像此刻,他握着素娥的手,看着远处隧道口的灯光,心里满是憧憬,却没看见,命运已经在不远处,为他埋下了另一颗苦涩的种子——那颗种子,会在后来的岁月里,生根发芽,长成他一辈子都绕不开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