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是槐木的。木头老了,颜色发黑,槽沿被牲口的牙齿磨得发亮,有些地方凹下去,成了光滑的弧。槽底总积着些碎草料,隔夜的,潮乎乎地贴在那里。早晨太阳照过来,槽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热气,混着干草和牲畜唾液的味道——不臭,是一种厚实的、过日子似的暖味。
父亲添料有固定的次序。先倒铡碎的麦草,再撒一把麸皮,最后才抖落些豆饼。老黄牛吃得不急,舌头一卷一卷的,把草料拢到嘴边,慢慢地嚼。嚼的时候眼睛半闭着,耳朵偶尔扑棱一下,赶那些并不存在的苍蝇。它脖子上的铃铛随着咀嚼轻轻响,铛,铛,不急不慢,像在给这清晨打着拍子。
槽是爷爷打的。打槽那年他四十岁,或者四十一,父亲记不清了。只记得爷爷在院里刨木头,刨花一卷一卷地散在地上,新木头的味道很冲。槽帮要留得厚些,“经得住啃。”爷爷说。他打了三天,最后用碎瓷片把内壁刮得光滑,“怕拉舌头。”那瓷片是从打破的碗上掰下来的,青花,还留着半朵莲花的形状。
牛换过三头。第一头是黑的,脾气倔,爱用角顶槽沿,顶得咚咚响。第二头是花的,温顺,吃草时连槽底的渣子都舔干净。现在这头老黄牛是第三头,来的时候已经不小了,眼角有深深的纹路,看人时目光平静,像早就知道了一切。它不顶槽,也不舔槽,只是规规矩矩地吃自己那份,偶尔抬头望望天,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最忙的是收麦时节。牛从天不亮下地,拉车,拉石磙,一身汗湿了又干,结成白花花的盐渍。晚上回来,父亲会给槽里多加把豆子。牛吃得慢,累得连咀嚼都显得吃力。父亲就蹲在槽边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有时他会伸手拍拍牛脖子,牛不动,只是耳朵转一下,算是回应。槽沿上落了烟灰,很快就被牛的气息吹散了。
后来不用牛耕地了。拖拉机开进村那天,好多人都围着看。机器突突地响,后面拖着崭新的犁铧,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老黄牛站在槽边,远远望着,嘴里还在反刍,一口,一口,很慢。那天父亲还是给槽里添了料,草铡得特别细。
牛最终被牵走时,是个阴天。买牛的人来了,绳子套在牛脖子上。牛不走,四蹄钉在地上似的。父亲走过去,往槽里又撒了把豆子。牛低头吃了几口,这才跟着绳子动了步。它走得很慢,脖子上的铃铛一声一声,铛,铛,渐渐远到听不见了。槽空在那里,槽底还剩着几粒没吃完的豆子。
槽在院里又放了两年。下雨时积了水,水是浑的,漂着些落叶。母亲说当柴烧了吧,父亲没应声。有一天他找了把刷子,把槽里里外外刷了一遍。刷下的泥水是黑褐色的,渗进土里。然后他把槽挪到墙根,翻过来扣着——这样不积水。
去年回家,看见槽里种了花。是母亲栽的月季,已经长起来了,枝叶从槽沿探出来,开着几朵粉红的花。槽底的出水孔被堵上了,垫了层瓦片,防止烂根。新土是黑的,浇过水后显得滋润。只是木头更老了,裂缝里积着些泥土,偶尔有蚂蚁爬进爬出。
父亲退休后养了几只鸡。他找了个破塑料盆当食槽,每天撒一把玉米。鸡吃食急,抢着啄,叮叮当当的声音又碎又乱。有一次我看见他蹲在塑料盆边看鸡吃食,看了很久。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和那个粉红色的塑料盆都照得发亮。墙根底下,那个翻扣着的槐木槽静静地卧在阴影里,槽底朝上,积了一薄层昨夜的雨水,水里漂着片槐树叶,很轻很轻地打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