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哥入狱的这些日子里,父亲为儿子和家里的事日夜操劳。另外,他还担任生产队的喂牛的职责,又累又苦。更重要的是他那孝顺的儿子突然被带走,使他老人家心灵上受到了极大冲击。本来不爱说话的父亲,就越来越变得没话了。他一天到晚愁眉苦脸,憋闷在心。一年后,他终于熬受不住这样的折磨,老胃病犯了,病倒在炕上,一阵阵疼得他满脸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滴。他双手抱着肚子,一声不吭。后来疼得实在难忍,就满炕翻滚。嫂嫂成天以泪洗面,哽咽着冤屈的泪水,还要一天不误的上山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挣工分,养活一家老小。母亲在那个遭年荒的年月里又病又饿走了。那年我国好多的人都饿水肿了,甚至饿死的人也不少。母亲离开了父亲,丢下了我和十岁的妹妹。可怜的父亲既当爹又当妈,拉扯我们长大。这些年来,父亲心里一直受着煎熬,我常常一边熬药一边听父亲的叙述。
父亲说,他怎么也想不通,咱家人老几辈子都是揽工出身,受尽了有钱人的欺负和打骂。党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他和儿子一直忠心为党工作,咋能工作成反革命了!什么黑帮的黑爪牙啊,压根就没听过有这嘛子事。这最近几年,儿子一直在大队部工作,另外还兼任大队的赤脚医生,从早到晚,忙的不得开胶。如果儿子和外边的人有过不正常的交往,在村子里从来未有什么风吹草动啊。突然就发生了这样的天灾人祸,就说儿子成了什么黑帮人物。这很明显是有人在背地里日弄他,坑害他,凭空捏造事实,给儿子戴上了这个反革命帽子。这可不是一般的事,听说闹不好要杀头的。父亲说的浑身颤抖,老泪横流。我看到一滴滴泪水滴在白棉布枕头上,很快湿透了枕头。我一头扑到父亲怀里,觉得胸口闷得发慌,真想哇的一声哭出来。但嗓子眼却被塞住了。我拉着哭声劝父亲放宽心,养好自己的身体,大哥不会出事的。外面那些不正之风都是红总那些造反派凭空捏造的。大哥为人本分,心地善良,从不会干下那些不正当的事。父亲哭着说,老天保佑,但愿不要发生什么意外。他一边呻吟,一边声音颤抖地求告老天爷。
窑外忽然传来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这脚步声让我感到心惊肉跳,不由得一下子立了起来,紧张地屏气凝神听着。父亲不明白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仰起脸询问我咋了?我说没啥,外边好像是有人来了。接着就听见嘭的一声,窑门被踢开,父亲已经听到了门外的声音,因此窑门被踢开时,他已经抖抖索索地爬在枕头上了。我浑身瘫软坐在炕沿边上,正想开口招呼进门来的那些工宣队的人。对方开口了,厉声说这是康全功的家吗?问过之后,也不等答话,便径直朝里屋走去。父亲看到他们进来,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进来的人,两手扶住炕栏墙想要坐起来。那些人走到父亲面前,用拖长的声调说,我们是县革委会专案组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康全功已经被批准受到法律的制裁了。他罪恶极大,死不改悔,我们接上级的命令,来搜挖书籍。紧接着又进来五六个人,走在头里那个穿着军服,领章帽徽俱全。这时,我刚才蹦到了喉咙口的心才稍稍地落下了些。因为虽然也曾听到传闻,有工宣队或是军代表动手打人的,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那军人站立到炕边,望着父亲那张瘦黄的脸没吭声。后边进来的几个人就不同了,明显都是些造反派。
这些人走进里屋,将书柜书箱到处乱翻,将一包包古代中医书全丢在了院子里,还有些故事书等,都堆到院子里用火来烧。这些珍贵的书籍都是大哥最喜欢的。有个年轻人骂说,他妈的,不是说什么《透天机》、《麻衣相》之类的书,都哪里去了,怎么连个影子都没见。父亲爬在炕栏墙上喘着气,吃力地用手肘撑起上身,惊慌地问,你们……要把那些书带到哪里去?那个工宣队声气生硬地回说,这个你不要问。转头看到我怔站在后面,便大声命令道,你们把《透天机》、《麻衣相》之类的牛鬼蛇神的书藏到哪里去了?父亲回过头来,恳求那个年长的军人,希望他能出面来阻止不要烧掉那些宝贝书。可那军人没炕声,还是仍旧把双臂交抱在胸前,保持着沉默。
造反派们翻箱倒柜乱翻着。他们将屋里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个遍,灶具,日用品,衣服,被褥东拉西撇的到处都是,乱糟糟的。那个高个子喊说,赶快将藏起来的天书拿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父亲说那个什么叫天书,早就被红总部的成员收走了,你们让我上那里给你去找。大个子骂说,你个老东西,你儿子在狱中交代的,你怎么说没有了。父亲说,我说得都是实话。那个没人性的坏种子说实个屁,边说边将父亲一把推在后炕屹崂。可怜的父亲本来病的已几天水米没进,那里经受得起他那一推。父亲被推倒在后炕上,脸色苍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不出话来。正好这时妹妹从外面回来了,得知此事,忙说,你们不用找了,那本《透天机》书,我早就送给红总部了。说着,她与我一起搀扶起父亲,姐妹俩边哭边喊着大大。那军人在旁边瞟了一眼过来,见父亲命在旦夕,说了声赶快将老人送往医院救治。说完后,便转身喊了声走,几个人扬长而去。
我和父亲妹妹望着院子里被烧掉的那堆古老的医学精华书籍,心似刀绞一样难受。父亲喘着气说,那些古书都是你大哥的命根子,那都是他师傅二阴阳老艺人留下来的宝贵的中医书。那些古老的医书都是中医精华,你大哥常带在身边。而今,全毁在这帮子造反派的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