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风里带着潮湿的凉意,从羊肉馆的门缝里往堂内轻轻地钻。陆三打了个激灵,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将大门推开一条缝隙,准备透口气,却立马愣在原地。
门外乌压压的人影像是蛰伏了一整夜,竟然齐齐地涌了进来,宛若等候开闸的洪水。一瞬之间,桌椅板凳全都被占满。书生、油坊伙计、巡夜的更夫,甚至几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都规规矩矩坐定,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动作整齐得就像提前排练好了一般。
伙计迎客的手还僵在空中,有些呆滞地回头望向陆三:“掌柜,这……坐得紧啊。”
陆三眯起眼,目光越过伙计肩膀,盯着地上原本摆好的盐线。那条线此刻竟然透出一股古怪的白光,像被潮湿的水汽舔舐过,微微泛起邪门的光泽,宛如即将褪色的铜钱纹理,透着几分湿意。
堂口锅灶里原本轻快的“咕噜”声忽然变了味儿,逐渐沉下去,开始发出沉闷的敲击声:“钝砰……钝砰……”声音低沉而沉重,每一响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口上,闷得叫人喘不过气。
锅中汤水腾起的水汽有点儿邪乎,不再是往日的清淡,而是带了股甜丝丝、又泛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儿。陆三眉头一皱,正待细闻,堂内所有客人竟同时抬手,齐刷刷地将汤匙送入口中,又齐刷刷地放回碗里,发出一阵整齐而冰冷的“咔哒”声响。
陆三顿觉头皮一麻,眼神不由得往堂中巡视,客人们低头喝汤的模样毫无生气,脸色沉静而呆板,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仿佛木偶一般。
“今儿这人,都赶早了?”陆三低声自语。
旁边桌上的书生抬头瞥了他一眼,动作僵硬,声音短促而冰冷:“这汤,稳。”
一句话,说得陆三心头更凉了几分。他迅速地扫视堂内,粗瓷碗密密麻麻地排开,碗沿微微冒着细小的水汽,淡淡的盐痕在碗底泛开,如同死鱼肚皮上的花纹般诡异。
锅底的敲击声响还在继续,堂内的客人们如同着了魔一般,每响一下,便一齐抬手、放手,动作齐得让人不寒而栗。陆三的视线落在门槛处,那道盐线已彻底变白,似乎还有水渗出一点一滴地滴落,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嗒嗒”声,与堂内碗匙敲击的节奏恰巧相合,隐约中透出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韵律感。
门外的风忽然刮得急了些,风铃随之轻轻摆动,铜铃舌头缓慢贴近内壁,眼看着就要敲响,却始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捏住,硬是发不出声来。铃绳在半空中扭结打旋,阴影被晨光拉长投进堂内,犹如伸进来的细长手指。
陆三身旁的伙计吞咽了一口唾沫,眼神慌乱,声音压得更低了:“掌柜,瞧着……有点邪乎。”
陆三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再多言,心中却暗暗地绷紧了几分。眼前这一堂整齐划一的人,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劲儿,偏偏自己又拿不准问题出在哪儿。
他瞥了一眼锅灶,水汽正徐徐飘出,混杂着那股甜中带铁的诡异气息,迷迷蒙蒙地在堂内飘散开来,叫人心里直犯嘀咕。
堂中所有客人再一次齐齐举手,动作整齐划一得像操练军阵。陆三心中一沉,不由得往后退了一小步,目光落在桌面的盐痕和微湿的碗沿上,心头的警觉再也挥之不去。
门外风铃再一次剧烈摆动起来,铃舌仍贴着铜壁发不出声,只剩下那阴森森的影子不停地晃动,像有东西就站在门外,正冷冷地盯着屋内。
“今儿这生意,旺得有点过了啊……”陆三低语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堂内再次响起“钝砰”的敲击声,众人整齐地抬手,陆三只觉胃口一阵翻腾,手心里冷汗渗出,额头不知何时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眼前这一幕幕怪状,陆三心知今日不寻常,却又不敢轻易道破,只能按捺住心头的不安,暗暗盯紧堂内每一处细微的异象,不敢稍有松懈。
风铃的影子依旧在地上晃动,似乎比刚才更长了一指,盐线泛起的水痕也在慢慢地扩散。锅底的声响依旧不紧不慢,堂里客人整齐划一的动作依然诡异至极。
陆三收回目光,心底暗自警醒:怕是真来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开馆这些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早市。平日挑鱼的、扛包的、替洋行跑腿的,各有各的时辰,断不会一窝蜂堵在门前。今日却连住在山坳另一头的人也赶来了,有人鞋上还沾着河滩黑泥,像摸黑走了一夜。更怪的是,进门的人谁也不问价,坐下先把铜钱平码在碗边,一碗三枚,分毫不差。桂子收钱时数了两遍,忽然发现钱里夹着一枚光绪年间的制钱,锈得几乎看不见字,正与昨夜空碗底下那四枚一模一样。陆三把它拣出来,钱刚落进掌心,锅底便重重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