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风里带着潮湿凉意,从羊肉馆门缝往堂内钻。陆三打了个激灵,揉着眼睛把大门推开一线,手却停在门板上。
门才推开一条缝,外头乌压压的人影便齐齐往前。最前几人侧身挤过门槛,后头紧贴着跟进来,脚步虽急,却没人争抢叫嚷。转眼桌椅全满。书生、油坊伙计、巡夜更夫,还有几张陆三从未见过的面孔,各自落座、抬碗、拿匙;进门有先后,端碗却在同一刻。
桂子那句迎客话还没喊完,伸出的手便停在半空。他看看坐满的桌,又回头望向陆三:“掌柜,这……坐得紧啊。”
陆三没先数人,目光却先从各桌碗边的铜钱上走了一遍。开馆多年留下的毛病,一时竟比怕意还快。
陆三越过桂子肩膀,盯住昨夜摆好的盐线。白盐还在原处,表面却蒙着一层水光,靠门的半截已经发灰,靠堂内的半截仍白。来客鞋底一双双从旁擦过,盐粒轻颤,却没有被带散。
锅灶里原本轻快的“咕噜”声渐渐沉下去,变成一记记“钝砰”。声音从锅底传上来,先震得锅沿一颤,再沿灶台走到地板。靠灶的凳腿跟着轻响,桌上汤面也一圈圈荡开。堂里人却像没听见,仍端着碗不动。
锅中水汽不再是往日的清淡,甜味里翻着一股铁锈腥。陆三凑近闻了半口,堂内所有客人忽然同时抬手,将汤匙送入口中,又在同一刻放回碗里。几十只粗瓷碗只响成一声:“咔哒。”
陆三往堂中扫了一眼。满堂人都低着头,舀汤的手腕抬到一般高,汤匙送到嘴边也不吹一口。有人额前落下一滴汗,顺鼻梁滑到唇边,眼皮始终没有眨。
“今儿这人,都赶早了?”陆三低声自语。
旁边桌上的书生抬起头,汤匙仍停在唇边:“这汤,稳。”
书生说完便低下头,陆三却把堂内又扫了一遍。粗瓷碗密密排开,碗沿都冒着同样高的一层水汽。碗底的盐痕也在同时泛开,先是一点白斑,随后顺着圆底长成细纹,每只碗里的走向竟分毫不差。
锅底每响一下,满堂人便一齐抬手,再一齐放下,几十只汤匙落碗只剩一个“咔哒”。陆三转眼看向门槛,盐线已经白得刺眼,外沿不断沁出水珠。“嗒。”水落一滴;“咔哒。”汤匙落一回。两处声音一前一后,连着数次都没有错开。
门外风忽然急了,风铃跟着摆动。铜铃舌缓慢靠近内壁,最近时只剩纸一般薄的缝,偏偏碰不上去。铃绳在半空扭结打旋,晨光把绳影拖过门槛,越过第一张桌脚才停。
桂子往陆三身边蹭了半步,手里迎客的布巾越拧越紧。他几乎贴着陆三耳边道:“掌柜,瞧着……有点邪乎。”
陆三摆手叫他别再多言,目光却没有离开席面。他看人,又看碗,再望一眼门槛盐线;眼前样样都有来处,满堂汤匙却只落成一声。他拇指在掌心蹭了一下,没有去碰锅。
锅灶水汽仍徐徐往外冒,甜香先盖住羊油味,等白汽贴到桌边,铁锈腥才从后头翻上来。离锅近的客人没有躲,反而把空碗又向前推了推。
满堂客人再次举手。几十只袖口同时离开桌面,又同时落下,连宽袍和短褂摆动的高低都差不多。陆三往后让了半步,鞋跟碰到灶台才停;他的目光来回落在桌面盐痕和微湿碗沿上。
门外风铃再次大幅摆动,铃舌仍贴着铜壁,只有铁擦铁的哑声。地上那道绳影一回扫到门槛外,一回又探进堂内,每次进来,都比上一回更靠近盐线。
“今儿这生意,旺得有点过了啊……”陆三低语一声,手仍压着只合到一半的钱匣。
“钝砰”再响,众人整齐抬手。陆三早饭没吃,喉头却泛上一股酸水。他把湿掌在围裙上擦了一回,刚擦干,下一声锅响落下,掌纹里又迅速沁出汗来。
陆三没有再开口,只沿柜台缓步挪动,把各桌的人、碗和钱看过一遍。有人抬头,他便照常问一句汤够不够,语气听不出变化。
绳影仍在地上来回扫动,末端已比方才多越过一块地板。盐线水痕也从门槛漫到第一张桌脚。锅底不紧不慢地响,满堂汤匙照旧同起同落,没有谁先,也没有谁后。
陆三收回目光,把钱匣合到一半,手仍压着匣盖,眼睛却盯住门槛,等下一枚钱送进来。
他开馆这些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早市。平日挑鱼的、扛包的、替洋行跑腿的,各有各的时辰,断不会一窝蜂堵在门前。今日却连住在山坳另一头的人也赶来了,有人鞋上还沾着河滩黑泥,像摸黑走了一夜。更怪的是,进门的人谁也不问价,坐下先把铜钱平码在碗边,一碗三枚,分毫不差。桂子收钱时数了两遍,忽然发现钱里夹着一枚光绪年间的制钱,锈得几乎看不见字,正与昨夜空碗底下那四枚一模一样。陆三把它拣出来,钱刚落进掌心,锅底便重重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