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馆子》第033回:柳婆入场

堂内各样声息正绷在一处,门口忽然传来杖头叩地的闷响。“咚,咚。”第一声落下,桌边的细语停了;第二声落下,碗筷和窗纸也一齐安静。只剩锅底那声“咕”还拖着尾音。众人转头望去,柳婆已经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在灯下,半边还藏在门外的暗里。

柳婆把灰白头发胡乱拢在脑后,几绺散发贴在额角,背比往常弯得更低,脸上每道皱纹都压着,瞧不出喜怒。她握着一根漆黑桃木杖,杖身被手掌磨得发亮,杖头嵌着铜圈。铜圈每碰一下地板,灯下便闪过一道暗黄的旧光;声音不重,堂里的人却都跟着把脚往凳下收。

堂内没人再出声。陆三也抬起头,原先按在锅沿上的手没有松,只把身子慢慢转向门口。他没招呼柳婆,也没问她为何而来,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盐罐。

柳婆没有开口,只用桃木杖在门框上轻轻一敲,“咔哒”一声,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把细盐,沿桌椅间缓步撒过去。盐从她指缝里匀匀落下,碰到木地板后,顺着深浅不一的木纹滚动,发出连绵的“沙沙”声。她走得不快,杖头先点出位置,盐线随后压上去,绕过桌脚时也没有断,粗细始终没乱。

盐线铺过的地方先凉下来,甜铁味也淡了一层。众人身上原本是热汗,风一过,衣领和后背便贴得冰凉。柳婆始终低着头,不看他们,只按杖头点过的位置撒盐。线从门框绕到桌脚,又折向灶边,在堂心拐出一道白角。靠门的食客收腿,靠灶的一桌也往后挪凳,谁都不肯把鞋尖留在线上。

过了片刻,柳婆才抬起头。她没看那些食客,目光越过半堂桌椅,直落在陆三面前那口大锅上。握杖的五指随之一紧:“死人吃得欢,活人就得陪葬。”

一句话出口,方才还端着碗的人都把手停住了。有人垂下眼,只敢看自己膝头;有人把铜钱攥进掌心,钱角硌得皮肉发白,也没敢换一只手。

陆三眯起眼睛,沉声回了一句:“婆,这场面儿我压得住。”

靠门一名食客听见“压得住”,悄悄把自己的空碗往邻桌推了半指,像是先把该压的东西分出去一点。

柳婆却根本不搭理陆三,继续缓缓道:“盐湿则散——守线。”

话音落下,门槛上那道盐线先泛起一层淡白。原本受潮发灰的盐粒很快收干,表面结出硬壳,彼此挨得更紧。几粒滚到线外的盐也停在原处,没有继续往堂里走。门缝里的风仍往内钻,盐线却不再散动,只有最外沿几粒轻轻发颤。

柳婆微微侧头,用指腹把盐线边缘轻轻抹直。她的手指走到哪里,白色便亮到哪里;指腹离开后,那道光没有立刻暗下去,仍沿门槛留着。

靠近门口的几个食客把铜钱攥得死紧,指尖都泛了青白。他们明明离门只两三步,鞋尖却齐齐朝后收着,没有一只敢碰盐线。一个人嘴里念着求平安的话,念到一半忘了后句,只把开头那几个字反复念。

陆三微微动了动身子,低声嘟囔一句:“婆婆,真到这一步了?”

柳婆依旧不看陆三,声音低沉却坚定:“规矩就是规矩,坏不得。死人要喝汤,活人就守线,各安各分寸,过了盐线,天爷也保不住你。”

众人把呼吸放轻,铜钱碰到桌角,也赶紧用掌心捂住。门外的风仍在撞窗,窗纸一鼓一瘪,风铃吊绳被撩得左右摇摆,铃舌几回荡到铜壁边上,却总差着一线,没有响。那一点空隙在灯下看得分明,始终没有合上。

柳婆把桃木杖收回身侧,嘴角动了动,像有半句话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门槛,又看了一眼陆三,只轻声说道:“老祖宗的堂口,得守好了,别坏了规矩。”

众人低头应了一声,没人敢多说。锅底那规律的“咕”声仍旧一下下响着。每响一次,门边几个人便朝门口看一眼,可直到下一声落下,也没有谁把脚迈过盐线。

柳婆撒到空桌旁时,特意绕开了椅子,没有让盐碰到四条椅腿。她从袖里摸出四张裁得巴掌大的黄纸,分别压在桌脚下,黄纸上没有符,只写着“来有座,去无门”六个墨字。墨色遇潮立刻晕开,桌边那团白气也跟着矮了半截。陆三看在眼里,问她这是镇鬼还是送鬼。柳婆用杖头把他逼退一步,只道:“客既坐下,便不能硬赶。硬赶伤主,强留伤客。你今日开的不是一桌席,是一条路。”她说完瞥向锅后四碗冷汤,眼神顿时沉了下来,却没有当众点破。

最后编辑于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