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馆子》第023回:案板静了

堂屋里一下静了,只剩陆三的喘息一长一短。门口铜铃刚才还在打转,此刻却斜斜定在半空,连吊绳都没有落直。陆三每喘一口,铃舌便在铜壁前晃一下,始终差那么一线,碰不上去。窗纸还被夜风顶得一鼓一瘪,铃身却不随风。案板边的血一滴滴落在砖上,每一声都隔得很久,久得陆三以为下一滴不会再来。

地上一只粗瓷碗还在慢慢打转,“骨碌,骨碌”,每转一圈都在同一块砖上顿一下。碗沿那道缺口起初对着尸体,再转一圈,便慢慢停在堂门的方向。断瓷面惨白,缺口里还卡着一粒湿盐。

碗旁边,两根筷子不知怎么落在地上,齐齐整整并排摆着。筷尾正对尸体脚下,筷头则一齐指向那只缺口碗。

不远处,桌上的账册被门缝漏进的风掀开。册页哗啦啦翻过买羊、添炭和赊账的旧页,到了今日这一页,风明明还在吹,纸却压住不动了。只有右下角一起一伏,一下下蹭着桌面,声音极轻。

陆三站在案板边,盯着地上横陈的尸体,视线逐渐落到地上的铜钱筒子。铜钱筒子此时就立在桌角边上,里头的铜钱小小地跳动了一下,像有人在暗中伸手拨弄,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原本竖立着的铜钱歪倒了半格,却卡在筒口不上不下,竟像是摆出了一副奇怪的姿势。

陆三的心跳忽然快了。他盯住钱筒时,地上的粗瓷碗停了;他转去看碗,账本的纸角又敲了一下桌面。等他猛地回过头,钱筒里那枚旧钱已经从筒口转向了案板。堂里没一样东西再动,却叫他不知该盯着哪一处。

陆三喉结滚了两下,才把那口发苦的唾沫咽下去。他用余光瞥向案板:刚才还粘在年轮里的血已不见了,板面却泛起一层新鲜的油光。油光沿刀缝一收一放,缝里逐渐变黑,像是还没合严。

血腥味里慢慢混进盐气,竟把馆里每日熬汤时的膻香勾了出来。陆三闻得熟悉,胃里却翻了一下:灶上的锅分明还没开火。

堂门外的风依旧刮着,夹着冰凉水汽从门缝里钻进来。散盐沾了湿,一粒粘一粒,在青砖上慢慢聚成三道弯纹。风再大,那三道白纹也没散,只在灯影下一点点朝尸体挪,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陆三抬手抹了抹后颈,掌心全是冷汗。他看一眼碗,再看一眼钱筒;案板上的油光正沿刀缝收紧,账页右下角也仍一下下蹭着桌面。没有一样东西催他,他却知道这屋里的账已经落下了。刀还在手里,掌心那股热却已经退了。他把刀背抵在案板边,空出一只脚想将那两根筷子踢开,鞋尖抬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满堂碗碟东倒西歪,偏这两根筷子摆得太正,反叫他不敢碰。

堂屋的油灯又短了半截,只剩针头大一点火。光每晃一下,尸体的手便在砖上挪一层影;灯火摆回来,那只手仍在原处,影子却离碗更近了。

陆三正想挪动一步,堂门口的铜铃忽然轻颤一下。

“叮!”

一声脆响穿过堂屋,余音贴着房梁绕了一圈,震得陆三耳膜发疼。

陆三猛地回头。门外没有风,铜铃却还在轻轻晃。月光从门缝里切进来,正落在那道破开的盐线上。

陆三手里的刀跟着抖了一下。他不再去找铃声的来处,只慢慢把脚从案板旁边收回来。那块他用了多年的旧木板湿亮着,木纹里清清楚楚印着他方才站立的鞋影。

那只缺口粗瓷碗终于停在死人头边,碗口朝上,正好接住从他发梢滴下的一滴血。血落进去没有溅开,只在碗底凝成一颗浑圆的珠子。账本也恰在这时翻到一页空白,页首原本只写着当天买羊、盐、炭三项开销,最末却被风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像是替谁空出了一行姓名。陆三不敢凑近看。他只是数着桌上散乱的筷子,明明方才砸落了七双,此刻地上却有十五根。多出来的那一根,湿漉漉地搭在碗沿,筷头正对着尸体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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