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吧,我出生于小雅安市某单位的家属大院里。由于那年月还没有房地产开发商,单位新修的房子又特别少,因此,尽管我只有53平方米,但我的出生仍显得特别金贵。
老实说,我的金贵最初不是体现在我自身究竟值多少“金钱”上,而是主要体现在我家主人的“资格”上。
几十年前的事情,我都有些记不清楚了,依稀记得的是,我的第一任主人好象是改革开放初期一位美丽漂亮的女大学生——当时正二八经的“天之骄子”哦。当然,若仅仅是一般的“天之骄子”的话,是远远不够资格住进来的,还得考虑你是否是“天之骄子”中的“骄子”,也就是说你是不是组织钦定的优秀选调生。另外,还得考虑比如工龄啦、职务啦、级别啦,以及是否结婚啦等等乱七八糟的诸多综合条件。我亲眼见证我家主人搬入新房时的欢欣,结婚成家时的幸福,孩子出生时的欣喜。主人是位知识分子,比较有文化修养,生活习惯也好,不但从不怨我小,还特别关心爱护我,天天把我整理得干干净净的,每年还要为我换新挂历,就象过新年穿新衣服一样。那年月,我和这一家子相处得真是温馨幸福哦!不怕你们笑话,我曾经真有伴随我家主人一生一世的想法。

古人云“天有不测风云”还是有点道理的,晴朗的天气有时也说变就变了。
不晓得咋搞的,一天下午,我家主人下班后,回到家里就不高兴,边吃饭边和老公讨论“房改”交钱的问题。我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原来相处这么多年了,我在“产权”上仍不属于我家主人,而是属于“公家”的,现在要“房改”了,从此不能再让主人一家免费白住了,得让主人尽快交上一大笔购房款,主人一家正为此事而发愁。没办法啊!人家其他大多数人都已经交钱买房了,主人是“单位的人”,有单位管着,也不得不交钱。就这样,每月才200多元工资的主人,不得不耗尽多年积蓄的6000多元人民币,购得了我55%产权,余下的45%产权仍由也“公家”掌管着。我晓得,主人一家明显被这次“房改”给基本“洗白了”,有好长一段时间,主人一家都很少买肉吃,其他方面也比以前更加省吃俭用了。
又过了许多年以后,听主人说,她们的单位上新来了一位臭小子。这臭小子出生于贫穷的农村,连个高中都没念过,若按现在报考雅安考公务员一般要“全日制本科”的标准来衡量,几乎可算是个文盲,比起我家主人可差远了。主人似乎曾这样说过:我原本以为自己就算单位里的穷人了,没想到天底下还有比我更穷的人。单位上新来的这个小伙子不但没房子住,而且进单位前是在天全渔泉矿山上卖苦力,已经3个多月没领过工资了,连吃早饭的钱都是靠借的。要不是单位老领导仁慈,允许他免费暂住小会议室那个5平方米的角落,他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得。很明显,若硬要喊小伙子出去租房住,他连1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为啥呢?因为这臭小子的农村老家更穷,父母根本就给他贴不起,他自己又没有一分钱的积蓄。唉——,就连这臭小子也曾说自己是瓜稀稀的,不晓得人情的冷暖,没体验过世道的艰难,以前念小学写作文时,还老老实实按照老师的套路,一开篇就是:“自从三中全会后,改革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
世间有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真是没想到啊,这臭小子后来竟成了我的第二任主人。
这事说来也硬是凑巧哦,大概是在1998年吧,第二次“房改”政策说来就来了,“公家”决定要继续进行彻底的“房改”,也就是要把还掌管着的45%产权全部卖给个人。就在这二次“房改”期间,我家“天之骄子”的主人与老公商量后,决定要在她老公的单位买100多平方米的大房子,而当时政策规定“不允许两处占房”,要买大房子就必须先把我退出来,交给“公家”处置——那年月“政策比法大”哦,主人也没法。这臭小子时来运转的机会也就发生在此时。按理说,这臭小子原本是个文盲,工龄短、级别低,何况还是个没结婚的光棍。若把我交给了“公家”处置,还是按原来的选房“资格”轮的话,再咋个嘛,也轮不到他嘛。结果呢,还是仁慈的“一把手”老领导帮了这臭小子,老领导对我家第一任主人说,你若真把房子交上去就拐了,我们单位无房的小伙子就没希望罗,不如你先把自己的55%的产权卖给这小伙子,然后再让他去买“公家”的45%的产权,不就顺理成章啦!——都说“县官不如现管”,既然单位“一把手”把话都说得如此明白了,还能咋样呢?就这样,那臭小子砸锅卖铁地凑齐了1万多元人民币后,正式成了我的第二任主人。老实说,我看得出,这臭小子对仁慈的老领导一直是心怀感激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罗嗦了。反正和这臭小子相处了几年,感觉确实没有和第一任主人相处安逸。特别是自从这臭小子按歇贷款,买了新房后,就更不珍惜我这老房子了,居然还恨心地把我多次出租给别人,让我硬是受尽了屈辱糟蹋,真是“由来只有新人笑,有谁听到旧人哭”哦,如今一想起这些,我就撕心裂肺,不提也罢。
有好几次,这臭小子差点就下定决心,彻底把我出卖了。只因没有找到好的买家,价钱也不够合适,也就只好作罢。其实,我内心是很想被出卖的,因为出卖后,我的新主人就确定了,我就可以远离臭小子的控制了。至少,被出卖总比“被出租”要好一些!那漂泊不定地“被出租”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随着时间的流逝,有许多事情都忘记了,但2008年5月12日下午2点28分,那地动山摇的一幕,我终生难忘。那一刻,突然间就天旋地转的,感觉整个大地都在不停地剧烈颤抖,我被震得左摇右摆,几乎就要摔倒破碎了。当时我闭上眼睛想,人都有个生老病死的过程,我都已经几十岁了,可能这一生也就这样结束完蛋了...奇怪的是地震还是停了,一切都渐渐恢复了平静。经此特大强震后,年迈的我已被伤经动骨,墙体上出现了明显的裂纹,那段时间经常听见人们说“危房!危房!”,我也不晓得啥子叫“危房”,只晓得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再没有人来表示要买我或租我。上上下下都说雅安是地震重灾区,于是雅安的房市冷却了,我的身价明显下跌了。那段时间,臭小子常常痛心疾首:“人算不如天算啊!早晓得要地震的话,在‘5.12’前把这老房子卖了就好了!”——亏我和他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这个臭小子哦,对我还是一点感情都没有,简直不是个东西。
或许,再惨烈再痛苦的过程,都会被淹埋在历史的长河里...
“5.12”汶川特大地震的伤痛,慢慢地就被人们淡忘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传说中的经济危机说来就来了,为应对危机,拉动内需,在4万亿投资规划的驱使下,听说是上边哗哗地印了不少钞票,再加上奸商乘机捣鬼,连“蒜你狠”、“豆你玩”都整出来了。另一方面,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耳边“以枢纽为纲,于极地奋起”的口号被喊声得震天响,街头巷尾地传说着,成都到雅安要修轻轨了,这经过雅安的铁路今后还要一直修到西藏,雅安到乐山高速公路也动工了,当然还有其他一系列宏伟的枢纽规划。接着,就看到领地房产、青江国际房产等开发商的广告纸片到处散发,铺天盖地的大型房地产广告牌从老城区就一直铺到新城区,我周围的房价一天天看着疯涨!臭小子心动了,再也稳不住了,赶紧跑到房产中介去登记,打算以10万左右的价格把我出卖了,没想到房产中介的老板拍着胸脯说,我现在的身价至少在20万以上!臭小子说,别开玩笑哦!价格挂高了,怕卖不出去。但房产中介的老板坚持说我不再是丑小鸭了,硬是说我已变成了白天鹅。没想到,最终我硬是以20万以上的价格被出卖了。令人无比伤心的,是我被出卖的时间,刚好就在月满人圆的中秋时节——此刻,我似乎终于体会到了,苏东坡所说的“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其实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自我安慰。
路漫漫其修远兮,我真的不知道,今后究竟是幸福,还是苦难在等着我。
这几十年来,我反复地或被出卖、或被出租、或被空置,饱受过万千宠爱,也遭受过无情冷落遗弃,可以说是历经磨难。如今对我来说,是丑小鸭也罢,白天鹅也罢。我已看惯了大院里的花开花落与天上的云卷云舒,任凭风吹雨打,我决定就这样默默地站在这家属大院里一动不动了。时间的流逝是无情的,我决心不再怀念我以前曾经的历位主人,“天之骄子”也罢,臭小子也罢,“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他们毕竟永远地离我而去了。我从此也不再多言多语,不招谁惹谁。因为我深知,在这大院里人多嘴杂,言多必失,还是坐视天下、沉默是金的好。何况,现如今房地产开发商多了,他们和地方及银行的关系复杂得很,再加上“娲居”一族和“房奴”们连起手来,几乎天天都在网上吼,底层和高层也是进也忧,退也忧,拿着确实难办啊!小小的我就更不敢多说话了,请理解并原谅我的沉默,毕竟平安是福嘛。
注:这篇《一套老房子的自白》最初写于2010年10月9日,当时只是发表在自己的QQ空间日志里。王老师曾鼓励我:老杨写得越来越精辟了,希望老杨去了政协后,仍然坚持做一个为人民谋福利的好官。周老师点赞评论:“写得真好!记叙了一套老房子的命运以及所经历的几十年的岁月,把主人公的情感赋予原本没有什么情感的建筑,让房屋也有了丰富的内心世界。其实,这何止于写的是房屋、房改政策,它就是一个小城市乃至许多大城市可以说是整个国人对住房的渴求、希望和许多许多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