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洲上南郑湾的族人来海螺湖把信的时候,父亲南学陔正带着儿子南仲砚挑担出外做生意,只有母亲刘爱林独自一人在家。她听了来人细述祖孙二人相继殒命的经过和缘由,犹如晴天霹雳,霎时惊呆了。这是要立即奔丧不能稍有迟疑的事,可是这次父子俩挑担出门原本打算跑一圈没有五七日是不得回来的,她给隔壁的舅爷刘承烈打声招呼就准备出发。好在多少有一点线索,丈夫此次带儿子出门主要是见习补锅的业务,想来不会走得太远,大体就在朱家长岭一带。刘爱林就往长岭去边走边问吧。果不其然,只赶到黄家老台就追到挑着补锅担子,叮叮当当揽生意的父子二人。一见面刘爱林只说了一句,赶快回家,去南家高瓦屋奔丧,就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好不容易抽抽噎噎把事情说明白,父子俩也抑制不住悲从中来,心如刀割,珠泪滚滚,难以自持。他们也不回海螺湖了,直截挑着担子抄近路直奔南郑湾的南家高瓦屋。其实,现在的“南家高瓦屋”只是徒有虚名。原有三进房屋前面两进已经折散充公,只剩最后一进也被拆得七零八落,供这一家人勉强栖身。

当然,平心而论曾经的盛极而衰未必不是好事?新中国的革命运动疾风暴雨般地冲刷着广大城乡,南学阡虽名义上继承了家产却不过是一个空壳,因为还在南在邦手里时就已尽显颓势,经过一次逼捐和一次抗日捐款的豪赌受骗,南家就已经一败涂地了。所以到土改时不仅城里的产业已基本散失罄净,乡村的田产也因吸食鸦片所剩无几,所以划成份时,起初有人提出要给他定一个“工商业兼地主”,可是要落实政策,工商业没有真凭实据不算,地主也只有二十几亩薄田堪堪维持一家生活,张范伍为他说了一句大实话,说他们家以前的确是地主,可现在穷得要命。那怎么办?就算个“破落地主”吧。地主即便破落了也还是专政的对象,南学阡不仅隔三差五地被押去接受批斗,原来的宅第房产也陆续拆解充公。反观两个兄弟却时来运转,挑着一付补锅担子颠沛流离讨生活的老二南学陔,不仅分得田地,还划了个下中农成分;而穷困潦倒,靠打鱼摸虾过日子的老三南学郜更是划为贫农,在政治上打了翻身仗。被驱逐出户的兄弟二人压了继承祖业的老大一头。真所谓风水轮流转,世道有轮回,冷眼看花尽是悲啊……
作为南氏家族监利一支的领头人和南家高瓦屋的创始人,南在邦最上心的是他的长孙南仲礼,对这个在孙辈人中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品学兼优的青年,他曾多么热切地希望他是一个能成大器者,可充当振兴南氏家族实现人生转型的领头羊。然而,随着祖孙二人的悲怆离世一切戛然而止,幻想转瞬破灭。海螺湖的南氏一家人连夜赶往南郑湾。当他们到家时,半轮凄凉的冬月已经升上天空,将惨白的光芒洒在空荡荡的村头,高瓦屋剩余的残垣旧壁默默矗立在夜色中,偶尔瞥见摇曳的灯光从虚掩的门缝里一闪而过,似有鬼影幢幢。上车湾有名的许道士正在诵经作法,那沙哑悲伤的旋律在风中回荡,为南姓家人无尽的痛楚注入更多的哀思。行色匆匆奔丧而来的三人一进门放下担子,便俯在南在邦老人的灵榻前大放悲声,先来的亲友家人不免又陪着哭诉了一场。
稍后,一家之主的大哥南学阡从里屋出来和奔丧的弟弟弟媳打招呼,这才发现兀自匍匐在灵榻前痛哭不止的南仲砚,几年不见已经长成一个英俊少年了,让他原本的亲爷不敢相认。这是羊伢子吗?南学阡诧异地问。可不就是羊伢子,怎么,大哥你都认不出来了?刘爱林抢前一步含泪回答说。可惜迟来一步,没有让爹爹临走前看这个孙伢一眼。姆妈刘爱林把南仲砚拉起来,帮他擦干眼泪,顺便也把头发理一理,让他与众人见面。这还是那天坐补锅担子离家到海螺湖去之后,南仲砚第一次与他的亲生父母见面。一晃五六年过去了,这个已经过继给兄弟为嗣的小儿子当时病恹恹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一转眼就长大了,看他年轻俊朗的面庞上,一扫曾经的孱弱之气,散发着勃勃生机。真令人惊叹。大妈黄香芹叫了一声,欢狗子,快来看看谁来了?南仲砚的二哥南仲瑞应声从后面大步奔过来。啊,真是你啊羊伢子! 他刚要将弟弟一把抱住忽然犹豫着停住了。二妈刘爱林对南仲瑞说,欢狗子没事,羊伢子的病已经好了,不会传染的。然后,就将他们如何到天门山竟陵堂往返半月求医诊病,羊伢子如何起死回生的过程简要向家人作了汇报,如此非比平常的情节太过神奇,一时令灵堂中的悲哀气氛也被冲淡了许多。入夜时分,作法的道士要转换程序,主家的孝子贤孙赶紧趁空吃饭,填饱肚子,今夜配合道士们超度亡灵的法事,这一家人是最辛苦的,如果饿着肚子无论如何坚持不下来。
按照当地习俗,停柩三天等待老人安葬。在这期间,道士与丧鼓班分工合作,通常是道士在上半夜做法事,丧鼓班下半夜唱鼓盆歌。如果说道士超度亡灵的道场作法是阳春白雪,那丧鼓班的鼓盆而歌就是下里巴人。通过这种雅俗共赏的丧葬礼仪既表达对逝者的怀念和对生命的追忆,也祈愿逝者安息,抚平亲人伤痛,鼓励人们坚强好好活下去,所以说传统的丧葬礼仪是一贴精神安慰剂。整个葬礼仪式中头天的一昼夜比较集中、紧凑,精神上的损耗较大,如果不能做到劳逸结合,身心太过投入的孝子常常一场丧事办下来,自己也累病了。南家高瓦屋的这场丧葬仪式办得既中规中矩,又颇具特色。在前期的既定项目完成后,还有一个在长江里放荷灯的追加仪式,这是依南在邦生前遗言安排的。第三天上午出殡落葬,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这是南在邦老人最后的辞别,所以沿途南郑两姓的族人及亲友在灵柩经过的路旁设供品祭拜。整个南郑湾鞭炮阵阵,哭声四起,整个村庄都笼罩在厚重的丧葬气氛中。
殡葬仪式完成后,就是放荷灯。南在邦老人生前曾几次对长子南学阡说起,他死后要魂归故里。当年他是驾驶一艘木帆船,闯过惊涛骇浪,溯江而上来到监利的。岁月蹉跎,光阴荏苒,生前再要回到故地已成奢望,所以他希望儿孙们能满足他的愿望,死后,为他在长江里放八十三只荷灯,以照亮他顺江而下的航程,让他能够叶落归根。所以在老父弥留之际,似有所虑不肯闭眼,老人这一并不过分的愿望当然要让他实现。南学阡马上就让欢狗子南仲瑞进城去买了扎制荷灯的浮木、彩纸、铁丝、蜡烛等物件回来,果然南仲瑞一回家,南在邦就落气了。现在老人的肉身已经入土为安,就应该赶快到长江放荷灯,让他在精神上也找到归宿。很快老大南学阡就将南郑两族心灵手巧的人召集在一起,不到半天时间,将老人寿数的83盏荷灯扎制完成。吃过晚饭,大伙分头带上扎好的荷灯到江边去。放荷灯的地方选在二矶头,那正是当年南在邦带领族人洗手上岸落户监利的地方,现在又在这里送老人携长孙回归江西故里。在监利二矶头码头,幺爹南学郜已经预先和他的三个儿子划船过去,在码头边等候。这边熙熙攘攘一干人带着荷灯一到,那边码头上立刻鞭炮齐鸣,燃香焚纸,大家齐集列阵以长领幼,望空而拜,大声呼喊爹爹走好。然后,南仲瑞和南仲砚负责将荷灯逐一点燃,船上的南仲清等人则俯身将荷灯放入江中,时间不长,83盏荷灯被悉数点亮。静谧的夜色中繁星点点,宽阔的江面上灯火闪烁,那情境如诗如画,亦如梦如幻。那是对过去的敬仰,对先人的追念,也是对未来的憧憬,对亲人的祝福。初冬的江水平缓地流淌,83盏荷灯承载着南氏族人的祈愿,在江风的吹拂下,缓缓地随流而下,随着灯光在江面上跳跃,深沉的情感在心头荡漾。但愿曾经翻云覆雨,纵横江湖,大起大落的一代英豪的在天之灵,能够带着长孙回归祖地……

当南家的男人们在长江水面上放荷灯时,老大的媳妇黄香芹和老二的媳妇刘爱林两妯娌正在谈论那个新寡的儿媳妇将在什么时候临盆的事,也是上天有眼照应,南家长孙虽然命丧东南海岛,却在监利的滨江小村留下了一点骨血,当时怀礼返回部队不到一月,黄笑晖就害喜,请何瞎子算命说指定是个儿子,这是不幸中的万幸,表明南家这一脉的香火或许有望延续下去。当然,还面临种种现实的挑战,务必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方能实现这一既定目标。目前首当其冲的是要保护好孕妇,让她能够顺利地生下儿子,而且要把这难得的宝贝疙瘩扶养成人。
她们又掰着指头计算怀孕多久了究竟预产期在什么时候,正算计着一群老少爷们放罢荷灯回来。堂屋里的草帽灯(一种高悬的煤油吊灯)已经点亮,参加南家丧葬仪式的亲友和族人闹哄哄地吃了最后一顿虽不丰盛却也十足的晚宴,然后大家拖着疲惫的身子陆续散去。现在只剩下一家人了,刘爱林一边帮着收拾狼籍的杯盘,一边对大嫂说,我们来了几天怎么都没见着笑晖出来吃饭?黄香芹说,碰上这事,我们家里最苦的就是这个孙媳妇,她身体又弱,第一天秦天风来把信,她就差点哭晕过去。所以爹爹一落气,我们就把她关在自己的房里不让她出来,由两个平时与她要好的同族女孩陪着,一天三餐都给她送到房里去吃。不然像这样闹腾,她肚中的孩子只怕早就丢了。刘爱林一听连连称是。然后,问自己的丈夫他们一家明日是否回海螺湖?
南学陔回答妻子说,这次回南郑湾自己还有一件事,就是要向大哥学阡详细汇报之后,从此便把衣钵正式传给儿子,为此他打算用半年的时间带仲砚把他原来行走路线所涉及的地方都过一遍,同时也把补锅的基本技艺悉数教给他,以后怎么样,就看他自己的了。——原来补锅和其他行业一样,江湖人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只有遵守规则才能相安无事。他这两年背驼得越来越厉害,看来补锅这碗饭他吃不起了,有些行规要早点给儿子交待清楚。大妈黄香芹说,那你们不是直接回海螺湖吗?南学陔回嫂嫂说,就是,我和羊伢子这一趟生意跑下来,说不定到家就要过年了。嫂子黄香芹见这样说就提出一个要求,既然你带羊伢子去走江湖,那就不如让他二妈留在这里给我帮帮忙怎么样?原来大屋里的媳妇黄笑晖挺着大肚子,自从仲礼一死这个媳妇三天两头一想起来就要伤心地恸哭一场,她哭得死去活来不说,她一哭我也忍不住只得陪她掉泪,结果常常是俩婆媳抱头痛哭,茶不思,饭不想。我都好说,可是,笑晖是有孕在身的人,我们算过,产期应该就在冬月底腊月初,我本来就不会照顾人,现在这种情况更是抓瞎,只有她二妈是个能干人,把她留下来给我帮忙,等孩子生下来了她再回海螺湖,你说好不好?听嫂子说得如此恳切,大哥也两眼直勾勾看着他,南学陔还能怎么说?他站起身把妻子叫出来,告诉她明天他要带羊伢子先往刘八台、程家集那边走一圈,你就留在这里帮帮嫂子的忙,我们春节前在海螺湖家里见面吧,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家人还有什么话好说?于是兵分两路不在话下。
等父子二人挑着补锅担子绕了一大圈回到海螺湖时,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了。那天中午时分他们从村后的田间阡陌穿插进村,刘承烈正牵牛到沟渠里饮水。羊伢子喊了一声舅爷,刘承烈定定神才说,你们不是到洲上去了吗,怎么是从这边来的?南学陔简单地将这一次的行程给妻弟说了说,又问,你的姐姐回来没有? 不是跟你们一起走的嘛,她怎么不跟你们一起回来?这一说起来话就长了,南学陔说,她应该在我们前面回来,怎么还没回来呢。就对刘承烈说,这个话要等你的姐姐回来跟你讲……他们父子俩就先回家了。

小年一过,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年货。杀鸡宰猪晒腊肉,更有熬糖打豆腐,拓豆皮打糍粑,一家人起早贪黑,欢天喜地忙得手脚不住。南家父子打开自己的家门,离开快三个月了,家里没有一点烟火气。再这么黑灯瞎火,今年这个年就别过了,难怪把女人称作家庭主妇,没有一个当家作主的妇人这日子还真的没法过。南学陔经年累月在外面做手艺,对持家过日子心中无数。他对儿子说事情不对哦,你的姆妈说好冬月底腊月初,等照护你大嫂把孩子一生她就回来的,眼看都腊底了,未必你黄家嫂子的孩子还没出生?想想也不对,十月怀胎岂会算错预产期?——南学阡和儿子在堂屋里相对而坐手足无措,这样胡乱瞎猜测。直到腊月二十七那天快擦黑的时候,刘爱林风风火火地赶回家来了。南学陔给她倒了一杯水,说你先喘口气,我去帮你把饭菜热上。又叫儿子去把隔壁的舅爷喊过来。刘承烈兴冲冲地赶过来,人还没进门,先大声地问道,姐,你们南家大哥的孙媳妇孩子究竟生了没有,是男是女,你怎么到今天才回来?厨房里的南学陔也迫不及待要听听老伴怎么说,把热过的饭菜用碗叩上就出来了。刘爱林尚未开言脸色遽变,她说孩子还没足月就生下来了,倒是一个男孩,只是……她往下说了一个悲伤的故事,让在坐的三个男人也不禁泪眼婆娑。
原来南家的孙媳黄笑晖因家庭突遭剧变,承受不了如此巨大的打击,导致精神崩溃。孩子刚生下来情况还好,二十天后,刘爱林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但就是那几天,黄笑晖又突然想起自己的丈夫已经死在东南海防前线再也回不来了,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没爹的伢儿。这么一想她就感到心如刀绞,越想越痛苦,越想越悲伤,这种悲伤有如烈火焚身,痛入骨髓。于是那一天她呼天抢地,嚎啕痛哭,怎么劝都劝不住,接下来精神就崩溃了。不吃不喝晚上也不睡觉,神经兮兮,说是怀礼骑着大洋马来接她,她疯疯癫癫叫嚷着要离开这里去当军官太太。本来就奶水不足的年轻产妇,后来干脆不给孩子喂奶了,孩子饿得哇哇哭她就打孩子,说就是这个孽障克死他的父亲,留他何用?有一天晚上她嫌孩子哭得心烦,就想用被子把他捂死算了。她婆婆感觉奇怪,怎么孩子哭着哭着突然没有声音了?这才从她身子底下把孩子救出来。南家托人从天兴洲农场买来一头刚产仔的母羊,用羊奶喂孩子。后来孩子也不敢让她带,由婆婆自己带着睡觉;这时黄笑晖又想自残,说自己是恶鬼附体害死南仲礼,她要去死……刘爱林在那里的事情就是每天看着她,把所有的刀剪绳索都收起来不让落她的手。没日没夜就像看守犯人一样,可是长时间的焦虑、紧张、失眠,情绪低落,食欲不振,体重下降,黄笑晖整个都脱了形不像个人样了。找医生来看说是产后抑郁,精神出了问题治也一时没法治,最后她娘家来人把她接回去了。她要不回去,二妈刘爱林也没法离开。说着说着,刘爱林就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让人感到窒息和绝望,到后来,她哭得撕心裂肺,都说不出话来了,身边的老少三个男人也感到心如刀割,笼罩在一种悲伤的氛围中,他们的心情也变得异常沉重和压抑,为南仲礼和他那个曾经如花似玉的媳妇惋惜,也为南家亲人们多舛的命运而悲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