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的北风裹着糖稀香叩响门环时,祖母留下的青花酒瓮便开始在记忆里汩汩作响。巷口的糖瓜张支起褪色的油布伞,铜锅里翻涌的麦芽糖浆像是融化的琥珀,裹着炒米花生在青石板上摔打成金黄的月亮。我捧着粗瓷碗候在队伍末尾,看糖稀拉出的金丝在晨光里颤动,恍惚瞧见三十年前的祖母也是这样踮着脚,用红头绳扎紧的糖瓜总要多给我两个。
祭灶的饴糖在供案上淌成蜿蜒的星河。母亲掀开盖着蓝印花布的竹匾,新蒸的年糕腾起白茫茫的雾,将她鬓角的银丝染成落雪。油锅里翻腾的藕合突然"嗤啦"爆响,惊得窗棂上冻僵的冰凌簌簌跌落——那分明是二十年前除夕,灶台前的外婆转身时,绣着并蒂莲的围裙带扫落粗陶盐罐的声响。
祖父的狼毫笔在洒金红纸上悬了又悬。砚台里凝着去年除夕研的墨,混着松烟与冰片的陈香漫过雕花木窗。他教我写的"春"字总多一捺,"就像扫帚要扫尽旧尘"。话音未落,巷尾突然炸开二踢脚,惊得满院晾晒的腊肠腊鸭齐齐震颤,花椒与橘皮的辛香裹着柏枝燃尽的青烟,在琉璃瓦上织就淡蓝的薄纱。
守岁的烛火熬到子时,檀香炉里积了半寸灰。家族群里突然跃出表妹在纽约时代广场的直播,她身后巨屏的中国红映亮异乡雪。父亲将温好的黄酒注入祖传青花瓮,瓮身那尾釉里红锦鲤忽然活了似的,在酒液中游出三十年前的涟漪——那时祖母总在瓮边哼着童谣,说里面酿着月亮的眼泪。
初五的雪落得悄无声息。我在老宅门槛下捡到半截褪色的炮仗,捻芯处还凝着硫磺味的蓝。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休,三叔公发的荷花鲤鱼表情包,恰似他家墙上那幅年年有余的旧年画。扫码领红包的叮咚声里,我分明听见儿时铜钱落进红纸包的脆响。
上元夜的灯影漫过护城河。王师傅的走马灯转着新绘的航天员,竹骨却仍是祖父那辈传下来的扎法。咬破汤圆时黑芝麻馅烫了舌尖,这疼与七岁那年的元宵节重叠,祖母慌忙递来的薄荷膏还在樟木箱底泛着凉。河灯漂远时,我忽然看清每盏莲花灯芯都跳动着同样的烛火——原来离散在四大洋的星光,终会在某个夜晚,溯着记忆的暗流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