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杀猪匠老赵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车后座上绑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挺杖。
母亲正在喂猪,那头养了一年的大黑猪,听见生人动静,在圈里哼哼唧唧,拱得食槽乱响。
“老赵,来得正是时候。”母亲擦了把手,指着猪圈,“这膘,我看能有三百斤。”
老赵按了按猪背,眼笑成一条缝:“好口福,好口福。这猪板油肯定厚。”
父亲蹲在门口抽旱烟,听见这话,磕了磕烟袋,站起身来。
“不卖。”
母亲手里的瓢“当啷”一声掉在槽里,猪吓得一激灵。“你说啥?不卖?不卖你养它干啥?当爷爷供着?”
父亲没看母亲,转身去墙角拿了根赶牛的鞭子,走到猪圈边,打开栅栏门:“赶走。”
“赶哪去?”我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半个窝头。
“去你二大爷家。”父亲甩了个鞭花,没打着猪,那猪却像听懂了似的,慢吞吞地挪出了圈。
二大爷家在村西头,离得不远。二大爷是个孤老汉,腿脚还有毛病,这几年日子过得紧巴。
父亲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猪走在中间。大冬天的,风刮脸疼,猪冻得直缩脖子。
到了二大爷家,院门虚掩着。推开一进院,一股子冷清气。二大爷正坐在炕沿上补那件破棉袄,针脚歪歪扭扭。
看见父亲赶着个大猪进来,二大爷手里的针停住了,眼珠子瞪得老大:“老二,你这是干啥?”
父亲把鞭子往门后一立,搓了搓冻红的手:“哥,快过年了,我一个人杀不动这猪。你把家什拿出来,咱哥俩搭个手,杀了分肉吃。”
二大爷慌忙从炕上下来,拖着那条残腿,摆着手使不上劲:“别别别,我这日子过得都没声响,杀啥猪啊。你家大侄子还要交学费,你还是卖给老赵吧。”
“卖啥卖,那老赵压价。”父亲假装生气,从怀里掏出一瓶散白酒,拍在缺了角的桌子上,“我都赶来了,还能再赶回去?赶紧烧水!”
二大爷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去抱柴禾了。
水温烧开了,热气腾腾的。
父亲和二大爷配合着按猪。猪叫得惨,父亲咬着牙,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蹦起来。二大爷那条病腿使不上劲,就拼命用身子压住猪头,整个人趴在猪身上。
猪血接了满满一盆。
收拾完,已经是后半响了。父亲把猪肉一分为二,连骨头带肉,砍得利索。
他把那扇肉多、肥厚些的,推到二大爷跟前:“这扇你拿着。你那边冷,也没个热乎饭,炖点肉补补。”
二大爷急了,伸手去推:“不行!老二,这不行!我就帮个手,哪能拿这一半?我只要两斤肉包饺子就行。”
父亲瞪起了眼,把那把杀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霍霍”响:“你是不是老哥?看不起我?我家这口子嘴馋,吃多了油腻;你这儿没人管,多搁点肉炖着才不坏。怎么,嫌我家肉不好?”
二大爷的手僵在半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往下淌。
父亲没看他的眼泪,拿起另一扇肉和那一挂猪下水——肠子、肚子、心肺,全都挂在车把上。
“走了,还要回去做饭。”父亲转身推车,走得飞快。
二大爷追到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刚切下的肉,想喊,嗓子像是被啥堵住了,没发出声。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正在院子里剁白菜,看见车把上晃荡的猪下水,又看了看那扇明显少了一半的肉,愣住了。
“肉呢?”母亲问。
父亲把车停稳,把那挂下水解下来,扔进水盆里:“卖了。”
“卖了?”母亲指了指那一挂下水,“这一大半呢,咋就换回点下脚料?”
父亲没吭声,从怀里掏出一包烟丝,那是二大爷刚才偷偷塞给他的。父亲把烟丝撕开,往烟袋锅里装。
“二大爷家那口锅漏了,我用这块肉换了那口锅。”父亲胡诌了一句,点着了烟,深吸了一口,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母亲看着父亲,又看了看水盆里那颗还带着热气的猪心。
她没再问,转身进屋拿出了那把最大的菜刀,在水盆沿上磨了两下。
“去,抱点柴禾来。”母亲说,“把大肠好好洗洗,今儿晚上炖猪大肠喝烧酒。”
父亲吸溜了一下鼻子,笑了。
厨房里的大铁锅烧热了,水咕嘟咕嘟地响,一股子大肠的味儿很快飘满了小院,盖过了屋外那股子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