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6-04

冬日于我,总浸着一股子苦味。儿时的风是带着牙的,一口一口啃噬着我裸露的肌肤,再让寒气把那疼痛封冻成紫红的痂。待躲进暖屋,那痂便活了过来,在皮肉底下作痒,只得抹些蛤蜊油,任那油腻腻的香气暂时骗过知觉。雪花斜斜扎入土地,我进家门第一件事便到处寻找母亲说给我买的大礼包,指尖只能触摸到屋内积的一层薄雪,焦躁混着委屈往上涌,泪水稍稍模糊视线,遍寻不着。“妈妈呢?”我问奶奶。得到的答复是上午就走了。晚间我会父亲一起睡,父亲的烟呛的我直咳嗽。烟头的红光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始终不肯死去。

离了那片冻土求学后,冬日的风仍是刻薄的。我带着口罩在校门口买文具,老板娘问我的双手是受伤了吗,蛤蜊油不用再抹,只是用纸和胶带缠住手指。她的目光太烫,我急急将手插回兜里,冻疮在毛线缝隙中隐隐发痒。

放学后校门口弥漫着香味,我却不敢在任何小摊前驻足。不过很快,因为要评卫生县,这些小摊就被城管整治了。

班级里总浮动着一种令我窒息的喧闹,一个女生从前排往后问着什么很快见到我了,“能不能去借我五块钱呢?”我非常爽快的借给了她,果然后来也一直未还。这个坐在我后桌的女生在我看来非常做作,她扎两个马尾,我会在QQ空间看她发的不明所以的内容,当时我非常反感这种显眼包行为,现在想想她也确实什么也没有做。

回到家,厨房里通常只剩下些残羹冷炙。我不敢翻动碗柜,只好把泡面塞进吃空的饼干盒里。塑料叉子搅动时,盒子发出脆弱的咯吱声。手机屏幕亮起,又是她发的动态:一张模糊的车窗照片,配上莫名其妙的文案我连连冷笑都懒得给。

下课后,各个班都有她的身影,她的社交账号非常热闹,她好像认识很多人,但又少见她与别人同行。

化学课上,老师把作业本摔在讲台上。她的名字在被点名之列。下课后班主任便找她谈话。再回来时,她突然冲到教室后排,和那个总睡觉的男生撕扯起来。我低头翻书,把他们的叫骂声当作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当晚,她的空间突然被一路走好的评论淹没。我并不相信,也不参与这个环节。直到第二天发现她的座位真的空了。县城的公众号也报道了这件事,文章中刊登的照片里她的母亲在桥边崩溃的抹眼泪,不过隔天下午这篇文章就被删除了。她不在大家都拿她的事情当话柄。班主任红着眼圈提及,她两次跳河被交警劝阻,最后一次如她意了。那天撞见她,口袋里掉出两包红盒的烟,说她父母闹离婚,心情低落。我只是埋头,让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噪音。那张照片的模糊车窗大概是警车上的。她欠我的五块钱,成了永远无法清算的旧账。

高中时代,我终于知晓了那红盒的烟大概是进口外烟。那时节经常迟到,被罚站在垃圾桶旁已经是家常便饭。上课时我看着那个靠后排的男生吸了一口烟随后再吐进矿泉水瓶,烟雾在瓶子里翻腾,水渐渐混浊。迟到的后果不仅是罚站那么简单,还要负责当天的值日。那日中午我一个人打扫卫生,他突然晃进来,偷偷摸摸掏出红色包装的烟盒,给我递了根烟。问其原因是我对学校制度实在不屑。虽然我不会抽烟却还是接下了。打扫完毕后我迈步向楼梯,便见到一对男女在楼梯口亲昵,我知道那女孩姓程很漂亮,发梢微卷带着半框眼镜。我知道在学校的风评非常不好,我也非常不屑与这种人沾边。男孩则是比女孩高一点,脸上长满痘印。我撇了一眼便绕开从另一个楼梯下去了。

回到那间堆满画具与旧书的出租屋,打开社交软件看见程发了一些略显成熟的照片,我看热闹似的点了个赞。随后为所剩无几的生活费发愁,我想起画室里那个总是独坐一隅的女生。她作画时专注的侧脸,午后的阳光照见她柔和的轮廓。我们素不相识,但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莫名让人觉得安心。果不其然她借给我了。

因为我的寡言少语,她好像对我很好奇。我们从为什么学画画开始聊,很快她就开始介绍她的朋友给我认识,我们一起在冬日暖阳中散步时,我总是走在最前面听不见她们的对话。在学校碰见时有时候我们会给对方一个微笑,有时候是开玩笑的拍一下对方的屁股。为了能走进她的世界,我决定从她身边的朋友开始了解。那天是她好友的生日,我精心准备了礼物。站在礼品店前,我忽然犹豫起来,我捏着礼物袋的绳子担心过于刻意,她见我如此纠结便说多一份祝福谁都会开心的。

那年圣诞节,她送给我的礼物塞不下我的抽屉。手套帽子围巾还有盆多肉我继续翻发现一封信。

信的内容是

圣诞快乐!想来我们应当算是相熟的了,你也许也这般觉得?说来惭愧,我原是没有预备贺卡的。我不爱这些虚礼,偏是同学多买了张塞给我,倒让我想起该给你写些什么。多写些字,或许能抵得过这份仓促?其实一开始学美术的几个人更跟我最不熟的就是你。但是我一直都有想跟你熟悉一点的想法。因为那时候你始终一个人。最开始能帮上忙我还是很开心的。祝你在自己的道路上能够越走路远,天天开心。

“原来圣诞节可以收到礼物。”她回复我“往后都会有的。”收到礼物后的一个晚上,我为她买了些零食作为礼物,提着礼物的那只手渐渐冻的僵硬没有知觉,我要亲自登门表示感谢。敲开门的瞬间她先是惊讶再欢喜。那日我坐上她电瓶车后座,她发丝间飘来的洗发水香气混着街边炸串的孜然味。"我想考国美。"她忽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她带我在城里绕圈,给我介绍她以前在哪上学,还有儿时翻过的旧铁门。

冬日刺骨冷风好似吹尽。回到家我习惯性点开社交软件,屏幕却弹出冰冷的提示:账号异常。第二天傍晚,当我终于重新登录成功时,却发现通讯录里空空如也。第一个搜索了她的名字。发送好友申请时,我在验证消息里写满了道歉和解释,她深表理解。可给她朋友的好友申请却石沉大海连回声都吝啬给予,我仍能收到要与我一同去画室的邀请,这邀请给我打了一剂安慰。列表下滑一个陌生头像发来的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是那个程姓女孩发来的消息,她问我账号的事,字句间透着薄荷般的清爽。我们聊着聊着,她忽然说我看起来是个非常可爱的人,我也夸她非常漂亮作为回应,并讲述了以前做过的关于她的梦,那个梦境至今清晰:梦里我在考场上挣扎,写不出答案开始左顾右盼,一扭头便看见她浸在阳光里的侧脸睫毛投下的阴影,鼻梁的弧度,还有嘴角的一抹微笑。和她的聊天让我发现她也许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不堪。

又过了几日,我与画室女孩相约,我在她班级门口等待,围栏外的雨倾盆打下,扭头就看见一个大个子女生扶着程的右臂下楼梯,我清楚地看见一滴泪在程下巴尖处迟疑。终于坠落的瞬间,我的眉毛无端颤了颤,脸颊竟也泛起细微的刺痛。她们转进阴影。教室的门在这时打开,我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

那日的刺痛仍然未散去,我便问起画室那女孩关于程的事,我坦白自己做了蠢事,去接近了一个动荡的人。她们是同班同学,她告诉我程虽然在感情方面随意可对待友情很认真。

那天晚上我还是打开了与程的对话框,小心翼翼的询问,她迟迟未回复,我没有边界的拨通了视频电话,她让我别提这件事,但是还是向我倾诉一些有的没的,我告诉她虽然在感情方面不顺但是她的朋友们都非常记得她的好,紧接着就不慎说漏了"大家其实不太喜欢你"的事实。她的眼睛在屏幕那端突然睁大,“他们都怎么说的?”她自嘲式问。我实话实说:“说你有些做作。”她的眼眶红了,又问我我是不是也这么想,没给我回答的机会便挂断了电话。我接着发消息安慰她,她的回复是“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太消极了,你要好好的。”我从书堆里找到那支蜷在书堆深处的烟,已经有些潮了。点燃后有一股水果味的香气,仿佛借这点星火触碰到了那日程眼角的泪。

终于熬到了周末,我好无聊,想给画室那女孩送点巧克力借口见一面然后出去玩,我打开备注为李的聊天框问她要不要吃点巧克力,她的回复是不用。我非常不解的问为什么,她告诉我上次收圣诞礼物是节日惯例,现在平白无故的,不明白。

学期接近尾声,即使就剩短短几日就放假了我还是照常迟到。站在后排的我听见几个男生窃窃私语,我得知了那天楼梯口和程在一起的男生网赌欠了两万。

放假的当天我便带着李给我的多肉离开那个阴冷的出租屋,我打算将这株植物转移到另一个更大的花盆里,因为我担心自己手拙便向李询问,得到的答复是“都行啊,怎样都能活。”干完这件事我就把它放在窗台,之后躺在床上打开了社交软件,我看着程发的动态,视频里银针不断扎在她的皮肤,红色的蝴蝶图案盖上了那个男孩的名字。

过了两天我再去查看那盆多肉时发现被家里调皮的猫打翻,只剩下一圈湿润的泥土。

再回学校上课时,天气还没有回暖。楼梯口只剩下男孩们推嚷的声音。从班会中得知学校已将程开除了。大课间做操时,我看见李的身影,想向她像以前一样给予一个微笑,她却裹在一群嬉闹的女生中间,连眼风都不曾扫过。

第二天我逃掉了大课间,在走廊上我听见几个女生的谈话得知程是主动转学的。

暮色将近,拐进那个必经的小路,看见路边的长椅,想到程是否醉倒的是这个路边,被路人焦急的送进附近的医院,她的血是否也曾渗进这缝隙,暗红黏稠,一点点浸透衣袖,又被夜风吹得发硬。

二月的风依旧硬朗,李的生日将近,我踌躇许久最终还是去问她是否会收我的礼物,她的回复是好麻烦,不用了。

我还是会梦见程,梦见某个夜里,我在雨中寻她,雨下的越来越急。

再后来到了五月份,我坐在画板前拆开那日的巧克力包装,掰了一块送入口,苦味便漫开来,可能甜的吃多了,苦的便格外分明。好在没送出去。李来画室找老师,她原先齐耳的短发如今已垂到锁骨,我坐在画板前卖力的画画,她向我走过来,碰了碰我的肩膀。我的画笔在画布上顿了一下,不用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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