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犬的葬礼定在周一一早。老粗当时工作正忙不好请假,就问雁子还有没有别人陪着她料理后事。雁子告诉老粗说单位很好,为了照顾她特意借了车和司机给她帮忙,让老粗不要再过来了,省得扣钱。老粗起先答应了,后来越想越不放心,问了雁子地址一早就赶了过去。小犬的遗体被停放在市郊的一处殡仪馆里,按照习俗小犬的父母这个时候是不能出面的。老粗走到礼堂门口数了数,算上她在内一起来送行的人只有六个。为了送小犬这最后一程,雁子特意请了一个白事“大了”,由他来主持葬礼所有的仪式,老粗看着这寥寥数人,心里暗想:这大概是这位“大了”接过的最轻松的一桩生意了吧。向遗体告别的时候老粗没有进去,她不想看到曾经那个文质彬彬的青年,嘴里咩呀咩呀叫着的弟弟现如今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她的面前。她又一次的想到了大熊当初问她的那个问题:到底是因为什么小犬变成了这副模样?然而依然没有答案。告别仪式过后众人散去,雁子将孩子交给亲戚带走准备送小犬去火化。老粗走过去问她谁去火葬场送小犬,雁子轻轻答道:“我”,老粗一怔,拍了拍雁子说:“还有我”。俩人登上雁子单位派来的中巴车,偌大的车厢里只有一个司机和俩个女人,一行三人跟着前面带路的灵车缓缓驶向火葬场。来到火葬场,雁子从身后掏出一个包裹着红布的相框交给老粗,然后自己抱着小犬的骨灰盒,俩人来到登记大厅办理相关手续。老粗跟在雁子身后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再看看自己和雁子,心里万分庆幸自己幸亏是赶过来了,否则雁子自己一个人要怎么把相片和骨灰盒一起抱走呢?想到此处,唏嘘不已。雁子默默地办好手续,用手摸了摸骨灰盒四壁,对老粗说:“他算计了一辈子,临到最后给他买个好点的盒子吧,让他睡得舒服点。”然后将骨灰盒存放在火葬场的临时存放处,就随老粗一起回家了,整个过程没有一滴眼泪。一生都在算计着如何偷懒的小犬,终于可以彻底的休息了,他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人世,享年四十周岁。雁子在小犬刚刚离开的那段时间几乎长在了老粗身后,她不再在意休假是否会带来经济上的损失,动不动就往老粗单位跑。老粗得空的时候就陪她坐一会儿,不得空呢她就自己一个人坐在街边静静的发呆。老粗为了减轻她的遗憾,常和她历数小犬生前的百般错处,鼓励她带着孩子振作起来,雁子往往听到最后都只说一句:“没了才知道什么是失去。”,然后继续发呆。雁子又开始迅速的消瘦了,和上次不同的是她的眼仁儿这回没有缩到上眼睑,依旧还稳稳的站在眼眶中。大概是因为人到中年要承担的事情太多了,她垮不起,也不能垮,再苦再难她也得站直了担着。小犬走后不到半年,雁子开始大把大把的掉头发,仅仅几天的时间她的后脑海就出现了几块铜钱大小的斑秃,她患上了民间常说的“鬼剃头”。她惊恐万分的把头发撩起来给老粗看,问老粗怎么办,老粗告诉她用偏方天天在脱发的地方涂抹生姜说不定就管用,雁子依言马上回家如法炮制起来。人常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此言不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不仅治好了雁子的斑秃,也渐渐的帮她走出了丧夫之痛。雁子慢慢适应了母子俩的生活,她每天在美食网站上寻找着各种物美价廉的食品餐券,然后晚上下班带着儿子穿梭于市内大大小小的饭店中乐此不疲。她不再三句话不离小犬而是又开始像从前一样没完没了的和老粗说着工作上的那些破事儿,听得老粗昏昏欲睡。她经常在晚饭后带着儿子出门一起运动,时不时的还会给老粗发来一段段视频:看,儿子会骑车了!看,儿子会打蓝球了!看,儿子会滑冰了!然后在得到老粗的商业吹捧后心满意足的回家睡觉。遭受重创的女金刚雁子,终于又艰难地站了起来。虽然未来如何没有人知道,但是坚强的雁子又开始了努力的向前奔跑。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雁子的前半生无疑是一部苦难史,但如果仔细的打量一下周围人,谁的人生又称得上轻松呢?老粗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就是万花筒。她觉得身边的每个人,都像是一只独一无二的万花筒,不同的性格举止就仿佛那筒中的玻璃碎片,折射出的光芒则是每个人不同的运命;什么样的碎片决定着你会折射出什么样的光芒,如果一开始就能够懂得这个道理,尽量让里面的碎片多一点温暖的底色,也许透出的光芒也会和煦一些吧。若是以悲悯的态度去打量世界,众生皆苦。若是以公允的态度去打量众生,又无一不是自作自受。
———分离是一场幻境,万物本是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慈悲,不是对他人,亦是对自己。我们穷尽一生,不过是寻找,何处是家,如何回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