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尝试用语音写作。说来偶然,却也像埋了许久的种子,趁夜色悄然冒了头。从2016年站上讲台,整整十年了。作为一名语文教师,我总在课堂的喧哗与寂静之间往返,思绪如风,却很少真正落脚于纸页。说来惭愧——我虽教语文,却并不善于端坐于电脑前,一字一句地敲下心中的褶皱。
我的思维是跳脱的。INFP的人格底色,让我习惯在理想与浪漫的旷野上漫游,很难安静地坐下来,把那些飘忽的念头一一驯服成行。走在路上,思绪会随着步伐荡开;站在讲台上,也常忍不住脱离原定的轨道,任由表达的冲动领着话语四处奔跑。有时我厌恶这样的自己——明明该是自习的安静时分,或是严谨推进的教学环节,我却总忍不住插科打诨,把课堂带往未曾预设的远方。
但后来渐渐想:这或许不全是坏事。若我能将这跳脱梳理成一种节奏,将这即兴沉淀为一种设计,它是否也能成为课堂上某种真实的光亮?我的教学常常像一场表演,而非一次按部就班的布防。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只知道当话语倾泻如河,那原定45分钟的任务之岸,常常还远在天边。
我猜这是我的命定。既然无法彻底改变思维的形状,不如承认它、端详它,试着让它长出属于自己的枝叶。或许教学本不是修枝剪叶的园艺,而是陪伴一棵树如何以自己的姿态生长。
那么一堂课应该是什么模样?基础知识如土,课堂导入如风,文本阅读如根须向下深探——这些环节须有清晰的脉络,像竹节一样一段一段地生长。问题应当如种子,埋在合适的段落之间,等待学生思想的水分与温度。而教师的角色,是观察那片土壤是否松动,是倾听那些破土的声音是否被听见。
我常想起语文核心素养的四个维度:文化自信、语言运用、思维能力、审美创造。一节课或许无法涵盖所有,但若拉长到一整篇课文、一整个单元的时间轴上,它们应当如四季般自然流转。其中,语言运用与思维能力的培养,大概是最能在课堂的土壤里每日耕耘的——它们藏在每一次追问、每一回犹豫、每一种不标准的答案里。
说到“标准答案”,我时常警惕。我们太容易依赖它来确立自己的权威,却忘了爱因斯坦那句:“教师受人尊敬的缘由,唯在德与才。”真正的讲台尊严,来自对文本的深刻理解、对教学的清醒设计、对学生的真诚注视。课前的准备、课中的引导、课后的追踪,应如一个完整的呼吸循环。
可我也常陷入一种荒谬——身为语文教师,教着议论文的章法、写作的逻辑,自己却疏于动笔;领着学生读名著、品经典,自己却未必真的读完那十二本必读。我们高高在上地讲述自己不曾完整走过的路,要求学生虔诚踏足。学生们或许早已洞悉这种断裂,只是不忍说破。这是教师的失败吗?或许更是一种普通的悲哀。
教育似乎越来越像一场追逐。学校高举“质量为王”,分数成为衡量一切的窄尺。在这种尺度下,没有真正的“优生”——第一名仍会被追问为何丢掉那几分;而所谓“后进”的孩子,他们身上那些明亮的特质:在运动中的奔跑、在家庭中的担当、在文艺中的沉醉,全都隐没于数字的阴影之下。
我曾在家访中遇见课堂上沉默的学生,在家中是照顾弟妹的“小大人”;在操场角落看见考试成绩平平的少年,跃起投篮时眼里有光。这些光,在分数的单色滤镜下,全然不见。
教育如果只剩功利,师生之间、家校之间便容易长出荆棘。家长累,学生烦,教师困——我们仿佛合力建起一座偏离初心的迷楼。教育本应是以人为圆心展开的耕作,如今却常变成以分为半径画出的牢笼。
夜深了,语音里的思绪如散落的星子。我尝试拾起它们,串成一条自我审视的项链。也许不完美,也许仍跳跃,但至少,这是我对自己十年讲台生活的一次诚实回望。
如果教育是一条长河,我愿自己不只是岸边的测量员,更是偶尔跳下水、感受其温度与流向的旅人。哪怕姿态笨拙,也算真正地活在这水流之中。
——一名总在自我矛盾中试图真诚的语文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