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
竹林深处
夜来了。
今夜的月是满的,圆圆的,挂在半空,像一枚温润的玉。月光不像中秋那样明亮,倒是有些朦胧,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纱,照得万物都柔和起来,连影子都变得模糊了。

这便是七月十五了。
翻翻旧书,《礼记》里说,“仲秋之月,日在角,昏牵牛中,旦觜觿中。是月也,养衰老,授几杖,行糜粥饮食。”
古人将七月称为“鬼月”,说是从七月初一开始,地府的门便开了,那些逝去的魂灵可以回到人间,看一看他们的亲人,看一看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到了十五这一天,便是“中元节”了。
这个名字是从道教来的。道家有三官: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七月十五是地官的生日,这一天地官会打开地狱之门,赦免众生的罪过。于是人们在这一天祭祀祖先,超度亡魂,希望那些在另一个世界的人能够得到安宁。
佛教也有“盂兰盆节”,源自目连救母的故事。目连的母亲死后堕入饿鬼道,食物入口便化为烈火。目连求助于佛陀,佛陀告诉他,要在七月十五这一天,准备百味五果,供养十方僧众,才能解救母亲。目连照做了,他的母亲终于得以饱食。
三教合一,便成了我们今天的中元节。
小时候,我是怕这个日子的。
每到七月十五,听老人们讲要准备许多纸钱,用黄纸包好,写上先人的名字,然后在天黑之后拿到路口去烧……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黑黑的夜里,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忽明忽暗的,看着有些吓人。想象着他们一边烧一边念叨:“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回来拿钱了,保佑一家平安……”想象着这些幽暗的情景,就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记得小时候,精力充沛的我们,有次和几个小伙伴们在中元节的那个晚上,壮着胆一起去看路边人烧纸。
我们躲在他们身后,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忽名忽暗,火光与热气流在暗夜中拉长了那些人的脸,左右扭曲变形,听那幽幽的念叨与他们那张可怕的被扭曲了的表情,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我们,随时会伸出手来……那种景象太可怕了……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
那些烧的纸钱,不过是一种寄托。人死不能复生,知道那些故去的亲人再也回不来了。可烧纸能表达人们的思念。因为只有这样,才会觉得亲人们还在,才会觉得他们并没有真正离开。

就像今夜,我坐在窗前,看着这满月的夜。
月光洒在地上,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层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的。
我忽然就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殉职的那个冬日清晨的情景。
他走的时候,还很年轻,我赶到她身边的时候,看着他呼吸越来越弱,像一盏油灯,无声无息地在我眼前灭了。
那一刻,他真的走了。
可是后来我发现,他没有走。他在我记忆里,在我梦里,在我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都会出现。
他讲话幽默的模样,他坐在藤椅上读报的舒缓,他在厨房为家人做美食时喜悦的表情,以及小时候的那个冬天,在雪地里与我一起扣麻雀的情景;想起夏天吃西瓜时,他递给我的那半个插着勺子的西瓜时的那幅宠溺的神态……这些细节,像刻进石头上的字,永远不会磨灭。
有人说,人这辈子会死三次。
第一次是生理上的死亡,心跳停止,呼吸消失。
第二次是社会意义上的死亡,葬礼结束,名字从户口本上注销。
第三次是真正的死亡——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忘记了你。
所以,只要还有人记得,远去的亲人们就还活着。
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多年前她常对我讲起的那些个人和事,她的一位婶婶,那个从小与姐姐一起读书,考取国立师范的女子,母亲常常提起她,说她爱读书,性格好,从不与人发生争执,说她手巧,绣的花像真的一样;说她六七十岁的时候,儿子就职的那所中学,寒假前英语老师休了产假,学生们还有几节课没上完;
母亲的婶婶听说后,没有犹豫就拿起了英语课本,走上了讲台,为她的校长儿子解决了后顾之忧……
每次提起一些往事,母亲的眼睛里都有光,仿佛这些逝去的亲人们就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
是的,那些远去的亲人们,并没有走远。
他们只是化作了深夜的月光,在你失眠的时候,悄悄地照进你的窗户。
他们只是化作了拂晓前的微风,在你醒来之前,轻轻地拂过你的脸颊。
他们只是化作了路边的一朵野花,天上的一片云彩,雨后的第一缕彩虹。
他们并没有走远,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在我们身边。

今夜是中元,街头巷尾到处是烧纸的火光。那些跳动的火焰,像一盏盏心灯,照亮了回家的路。我不再害怕了。
我知道,那些火光里,有无数人的思念,有无数人的牵挂,有无数个未曾说出口的“我爱你”。
我也点了一盏灯。
不是纸钱,不是香烛,只是一盏小小的电子蜡烛,放在窗台上。它的光是暖黄色的,柔柔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我想告诉那些远去的人:我们都很好。春天的时候,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夏天的时候,河边的蝉鸣很响;秋天到了,桂花又开始飘香了。你们看到了吗?你们闻到了吗?
如果你们看到了,闻到了,就请在今晚的梦里,给我们一个微笑吧。
这个中元,我们不谈鬼神,只谈思念与珍惜。
愿心灯不灭,温暖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