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二十四年冬，寒风刺骨，天气阴霾，隐隐地让人感到不安。
中书省。
“什么？严挺之出事了？！耀卿，快告诉我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中书令张九龄一双惊恐的眼睛瞪着裴耀卿，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捏的他生疼。
“张大人，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严大人为帮蔚州刺史王元琰洗脱贪赃枉法的罪名，从中游说，谁知被皇上知道了，皇上震怒，说，说……”
“说什么？！”
“皇上说严大人徇私枉法，下令将严大人贬去洛州担任刺史……”裴耀卿小心翼翼地说，生怕年事已高的张九龄出什么意外。
“糊涂，挺之糊涂啊，他难道不知道王元琰是怎样的人吗？！肯定又是为了那个女人，哎……红颜祸水啊，咳咳，咳咳，我早就告诉过他，离这个女人远一点，可他就是不听……”张九龄剧烈地咳嗽着，身体也随之摇晃起来，裴侍中见状，赶紧扶张九龄坐下。
“女人？什么女人？”
“哎，这女人当初是京中有名的琴师，琴技高超，李林甫李大人寿辰时邀她去府上弹琴，谁知挺之对她一见倾心，非她不娶，咳咳，咳咳，后来总算是过了门，可不想她竟与这王元琰暗度陈仓，以死相逼让挺之写下休书，带着府中仅有的一些银两，跟那姓王的跑了。这些年来，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还是想她、念她的，最近，这女的突然出现，挺之跟我提起过，咳咳，咳咳，可谁知他竟为了这女人犯下这么大的错，糊涂啊……咳咳咳咳……”张九龄言语中尽是惋惜和后悔，“都怪我啊，要是当时我能及时阻止他，不再与那女人有所瓜葛就好了……哎……”
“没想到严大人还是一个多情的人，只可惜……张大人，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得赶快想个对策救救严大人，不然严大人这辈子就完了……”
“对，你说得对，得想个对策，咱们现在赶紧去找皇上，快！快！”说完，张九龄站起身来，快步朝御书房走去，裴耀卿紧随其后，不敢怠慢。
御书房内，琴音袅袅，皇上与妃嫔的笑声不绝于耳。
张九龄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外，喘着粗气，正准备推门而入，却被张公公一把拦下：“张大人，张大人，皇上正忙着呢，您这样进去恐怕不合适吧……”
张九龄拱手道：“张公公，多有得罪，但此事非同小可，还请公公通传一下。”
张公公伺候皇上多年，深知皇上最讨厌此时被人打扰，他实在不愿触这个霉头，就说，“张大人，不是我不愿帮您，实在是皇上下了令，不见任何人……”
裴耀卿也赶来劝阻，但张九龄还是固执己见，非要硬闯。
“什么人在外喧哗呀？”屋内传来皇帝不满地询问声。
“回皇上，是中书令有急事求见。”
“真是扫兴，让他进来吧。”
张九龄、裴耀卿赶紧整理好衣冠，推开房门，走进御书房。只见御书房内乐姬已停下手中的乐曲，十几名舞姬退到一边，皇帝和武惠妃端坐在龙椅上，朝下望着这两个不速之客，面带愠色，皇帝无精打采地问：“中书令，何事不能等到明日早朝再说啊？”
张九龄定了定神，说道：“禀陛下，微臣听说您刚刚下令将严挺之贬去洛州担任刺史，这实属不妥啊。”
“哼，严挺之耽于美色，徇私枉法，竟为一个贪污渎职的小吏游说奔走，难堪大用，朕只不过是让他去适合他的地方，有何不妥啊？！”皇上厉声道。
“陛下，严尚书早已与那王元琰之妻断绝往来，怎可能色令智昏，干出此等勾当，一定是有人陷害，还请陛下明鉴啊！”
中书令的意思是朕听信小人谗言，冤枉忠良吗？”皇上眯缝着双眼，质问道。
“微臣，微臣不敢，只是此事尚有蹊跷，还请陛下明察！”
“是啊，陛下，请陛下明察！”裴耀卿也附和道。
“明察？哈哈，罪人已经认罪，还查什么？”说着，皇上将严挺之的供状扔到张九龄面前，不无鄙夷地说：“中书令、裴丞相，你们还是好好看看吧！哼！”
“这，这怎么可能，严尚书怎么可能这么快认罪……”张、裴二人错愕地看着手中的供状，“这，这肯定是有人从中设计，求陛下开恩呐！”
“朕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了，莫要再替他求情！退下！”皇帝大喝到。
二人见此事已成定局，心有不甘地退了出去。
惠妃从旁仔细观察着，心中早有盘算，此次严挺之事件就是李林甫李大人和自己设计好的，为了让张九龄不再成为寿王入主东宫的绊脚石，牺牲一个严挺之又有何妨。见张、严二人已经走远，便娇声道：“皇上，这严尚书还真是个厉害人，能让中书令和裴丞相为他求情，看得出他们私交甚笃啊……”
“哦？嗯……”皇帝陷入沉思。
惠妃知道自己已成功大半，窃喜，暗暗佩服李林甫李大人的足智多谋。
翌日，下了早朝，皇帝命人传李林甫到御书房问话，李林甫早已得知前一日御书房内发生的一切，遂跟在传话太监身后，昂首阔步朝御书房走去。
“臣，李林甫，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吧。朕按你的意思放出惩处严挺之徇私枉法的风声，没想到昨日张九龄和裴耀卿就前来找朕求情，看来爱卿说的没错，此三人确实暗地勾连，结为‘朋党’，哼，竟然敢在朕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干出这种勾当，真以为朕是昏君吗？！”皇帝怒睁着双眼，攥紧了拳头，重重地砸向桌案，厉声喝道。
“皇上息怒啊，保重龙体要紧，现在最要紧的是彻底铲除张九龄在朝中的同党，还朝廷清明，百姓安康啊！”李林甫故作语重心长，向皇帝献策。
“什么？除此三人，朝中还有同党？！这个张九龄，难道要夺我李家江山不成？！说，还有谁跟他们是一伙的？！”
“这……”李林甫面露难色，故作迟疑。
“爱卿乃忠君爱国之士，但说无妨！”
李林甫清了清嗓子，强压住内心的狂喜，义正严词道：“就臣所知，除张、裴、严三人外，还有尚书左丞袁仁敬、右庶子梁升卿、御史中丞卢怡、御史监察周子谅等一共十四人……”
“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朕倒要让他们看看，这江山到底是姓李还是姓张！”皇帝咬牙切齿地说。
开元二十五年春。张府。
“老爷，圣，圣旨到了”。
“慌什么，没出息”，张九龄放下书，整理好衣襟，向前厅走去。
府里一干众人早已跪在地上，眼中充满疑惑和慌张，见张九龄不紧不慢地走来，众人七上八下的心多少有了些许慰藉。张九龄走到队伍最前面，站定，撩起前襟，沉稳地跪在地上，“张九龄接旨”，字字铿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张九龄赴荆州担任长史，即日启程，钦此。”传旨的是张公公，平日里素与张九龄有些交情，见张九龄有些失神，并未接旨，便轻声说到：“张大人，请接旨吧。”言语中无不透露出惋惜。
“谢主隆恩。”张九龄忙收敛住慌乱，双手接过圣旨，磕了一个响头，随即站了起来。
此时张九龄身后开始骚动，哭声、喊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头脑嗡嗡直响。张九龄转过身，表情肃然，目光如炬，张口大喝道：“怕什么，不过是贬谪，何惧！”
众人见老爷如此威严，立刻收住声，不敢放肆。
张九龄回到书房，叫来管事，疲惫地说：“府里众人该遣散的遣散，收拾好行囊，备好马车，明日一早启程去荆州。”
管事还想说什么，但嘴张开了又合上，只道一声“是”就退下了。
张九龄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眼前闪过一幕幕过往的画面，不禁哀叹，“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虽然他从近几个月皇帝对他的淡漠以及李林甫的放肆跋扈中已看出端倪，但没想到这一天竟来的如此之快，虽然一片赤诚之心，但皇上却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给他，“可悲啊！真是可悲！”
翌日。
天刚蒙蒙亮，张府众人便开始忙碌，不同以往的是，大家都眼眶红肿，面色凝重，时不时还传来低声的呜咽和抽泣。
一切已收拾妥当，张九龄携着老母亲、妻儿走出府门，回头望了望门头上的“张府”二字，轻叹一声，然后径直上了马车，端坐正中，闭上双眼，不再做声。
马车缓缓启动，载着张九龄一家五口向城外走去。
城楼上，李林甫望着张九龄的马车，恶狠狠地说到：“一个寒族，竟想动摇士族根基，做梦！”说罢，甩开衣袖，大笑着走下台阶，往皇宫方向去了。
（本故事纯属虚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