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男的月光魔咒(8):那一周的远望

十一

1995年的春天,大中小学仍是五天半的学习日。每个周六的中午,我便守在窗前,等苏若伊的身影在楼下出现。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约定——她从来不知道的约定。可这一周,我望眼欲穿,她也没有出现。

周日我回了家。

周一整整一天,依旧不见她的踪影。窗外的梧桐刚抽出新叶,风一吹,影子在玻璃上晃来晃去,像某种不安的手势。思念在我心里煮沸了一片海。每一朵浪翻起来,都是她的名字。

周二一上午还是没有见到苏若伊,我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句老话,直到此刻我才算咂摸出点真滋味。我有点恼火自己,莫不是为苏偌伊害起了相思病?

午饭后,我拎着两个空壶去打水。路过食堂,目光不自觉就飘向女生宿舍楼的方向。一句

“苏若伊……真的好想你,你知道吗?”竟在不知不觉间声音竟从喉头滑出。

话一出口,我顿觉失态,下意识的环顾了一下四周,不想这一看,魂儿差点飞了。

就在我侧前方不到三步远,苏若伊正静静地站着。

My God!她全听见了!

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到脸上。我僵在原地,只得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仓促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也对我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我长长舒了口气,还好她没听清,或者,装作没听见。隐约间我又觉得有些失落,似乎希望这些话她还是能够听到为好!

下午去图书馆,路过女生楼下时,我往大门口瞥了一眼——心里藏着一丝侥幸。

我看到她了。一瞥间,目光却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回。

苏若伊正站在门廊的灯影里,和一个高个子男生说着话。距离不近,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她微微仰着脸,侧影柔和,嘴角似乎噙着一丝笑意。那男生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是熟稔的,满面春风,眉梢眼角都是愉悦的光。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人从胸口剜出去,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难道……这是她男朋友?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是啊,像她这样优秀的女孩子,高中时怎么可能没有人追求?我只是从不敢问,也装作不去想。可现在,那个人不是想象中的影子,他活生生地站在她身旁。

胸口像是打翻了一整瓶醋,酸涩直涌到嗓子眼。我的双脚钉在原地,目光却贪婪又痛苦地粘在她身上——那笑容,那姿态,每一样都让我着迷,也同样让我发慌。

她以前对我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还是说,那只是礼貌,而此刻,才是真正的欢喜?

我不敢再想,却又忍不住一直想。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可我浑身都是冷的。

周三,我终于可以安静地看她了。因为我们有合班的汉语课。

上课铃响之前,我就坐在第五排,课本摊开着,目光却一直钉在门口。她从不迟到。果然,铃声刚歇,她就从前门闪了进来,怀里抱着深蓝色的书包,低着头,快步走到第三排靠窗的老位子上。

坐下来时,她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自然,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一圈涟漪。我盯着看,心跳快得耳膜都在震。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衫,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翻开笔记本,侧过脸去看黑板。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右侧脸颊和那只握笔的手上。那层光很薄、很柔,把她整个人映得有些透明,像瓷器,又像清晨还挂着露水的花瓣。

我远远地望着,不敢眨眼,怕一眨眼,这画面就碎了。

她低头写字时,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写几个字就停一下,抬头看老师,又低下头。有时她会轻轻抿一下嘴唇,那薄薄的唇瓣微微收拢,又松开,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我假装在看黑板,目光却全落在她的侧影上。

午后的暖风从窗外吹进来,撩起她耳边的几缕碎发。她没有去拨,就让那几缕头发在光里轻轻飘着,像水草在水流中摇曳。

那一刻我忽然想,也许她就是我这辈子能看到的最美的事物了。

我坐在和她隔了两排的位置,不远不近,既可以清楚地看见她的脸,又不会被她注意到。

星期四,体育课。我在操场上、楼道里、人群中,翻来覆去地寻找苏若伊的影子。可直到下课铃响,她也没有出现。后来听一班的人说,她去外文书店买书了。

下课后,我拎着东西准备去洗澡。刚走出教学楼,迎面正碰上苏若伊——她抱着一大摞书,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付永娜,我给你买了本《英国王妃戴安娜》!”她朝我们班一个女生喊道,声音里带着孩子似的得意。

我站在几步之外,手心开始出汗。我好想找个借口走过去,哪怕只说一句“买了什么书?”或者“你去书店了?”可我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嘴唇像被缝住了一样。我迟疑着,犹豫着,最终还是没有上前。

我有些恼自己。如果换作是安暖暖,我早就跑过去翻她的书袋了,还会一边翻一边嚷嚷:“买了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如果换作是傅青崖,我一定会凑过去,半真半假地责怪一句:“你去书店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也不问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书,太不够朋友了吧!”

可偏偏是苏若伊!在她面前,那些平时脱口而出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气音。那些再自然不过的举动,也变得笨拙而羞怯。我明明离她只有几步远,却像隔了一整条河。河上没有桥,我也没有船。

星期五,我抱着一摞书去上自习。走到教学楼门前,一眼就看见了苏若伊。

心跳陡然加速,像鼓槌擂在胸腔里。我加快脚步,刚要上前——

“同学,请问这个教室在哪?”

一个陌生男人拦住了她,看样子是来上夜大的。苏若伊停下脚步,侧过身,耐心地给他指路。夕阳斜照过来,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淡金色。我就在几步外站着,怀里抱着书,等她说完。

她终于回答完了,微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教学楼。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的拐角处,像一滴水融进河流,像一片雪落进大地,悄无声息,再无踪迹。

我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我没有勇气追上去。

怀里那摞书忽然变得很沉,沉得我整个人都往下坠。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站了很久。

人已经走了。我甚至没能叫出她的名字。

这一周,就这样过去了。

六天里,我见过她,她却没有注意到我;我离她很近,也离她很远。我的心里装满了她,却连一句“嗨”都没有说出口。

那些守在窗前的午后,那些在人群中寻找她的目光,那些话到嘴边的迟疑和退缩,都像春天里落在肩头的柳絮——很轻,很白,却让人痒痒地难受。

而苏若伊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像往常一样,上课,买书,对人微笑,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不知道,有一个人,在这一周的每一天里,都在想她。


【50岁的注脚】

 重读这一周的日记,我依然能感受到那个春天里少年滚烫的心跳。一周,六天,像一场无声的默片。每一帧都是她的侧影、她的睫毛、她别在耳后的碎发,而每一帧里都没有我。我像个蹩脚的偷窥者,躲在窗后、藏在人群里、坐在最后一排,用目光追随她的一举一动,却始终没有勇气上前说一句“嗨”。

如今隔着三十年的距离回看,那些笨拙的、懦弱的、裹足不前的瞬间,恰恰是我青春里最真实的底色。它不是浪漫的、不是勇敢的、不是情圣该有的样子,但他是我的——一个在月亮面前连呼吸都怕惊扰她的少年,最原始、最不加修饰的心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迈出去的步子、没敢直视的目光,它们从未消失,只是被岁月压成了书页里一枚薄薄的书签,标记着那年春天,我曾那样用力地、安静地、徒劳地爱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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