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是踩着芒种的脚跟来的。
先是天光暗了一暗,云层低低地压下来,接着便有细密的雨珠斜斜地穿过巷子,在青瓦上溅起一层薄烟。
母亲在檐下摊开陶盆接雨。雨水沿着瓦垄汇成银线,叮叮咚咚落进盆中,像谁在拨弄不成调的古琴。她说这时的雨水最净,封坛存起来,明年可烹新茶。
邻家阿婆坐在竹椅上拣豆角,手指灵巧地翻飞,碧绿的豆角便在她膝头的篮子里堆成小山。雨气漫进屋里,她也不恼,反而笑着念叨:“雨天好啊,雨天凉快,豆角也水灵。”
巷口的少年骑着老式自行车掠过,车铃在雨幕中荡出清亮的涟漪。他单手握把,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油纸包——准是去西街买了刚出炉的桂花糕。车轮碾过青石板,溅起的水花像碎银般闪烁。
窗台上的茉莉被雨水洗得发亮,香气却愈发浓了,湿漉漉地缠在人衣角不肯散。我倚着木窗看雨,忽见一只麻雀扑棱棱钻进瓦檐,羽翼抖落的雨珠正好滴在陶盆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母亲端来姜茶,白瓷碗里浮着两枚红枣。茶汤滚烫,热气与雨雾交融,在她眼角氤氲出温柔的纹路。我们都不说话,只听雨声忽急忽缓地敲着屋檐,像远方寄来的信,一字一句都写在季节的转折处。
待到暮色四合,家家点亮暖黄的灯。雨水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将灯火揉成朦胧的光团,浮在湿黑的巷子里,如同睡莲漂在夜的池中。此刻若撑伞走过,能听见每扇窗里漏出的细碎声响:碗筷轻碰,笑语依稀,还有半导体收音机里淌出的江南小调。
梅雨缠绵十余日,人们却说这雨下得正好——洗净了暑气,润透了田地,连心事都被淋得柔软几分。毕竟生活如这檐下的陶盆,总需得接住些什么,方能酿出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