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片烧到第九十九块的时候,柴景行决定再烧一炉。不是试片,是整器。他对周鹤鸣说:“配方稳了,十块试片出了八块天青。可以烧了。”
老人蹲在窑口前,用手指在窑膛里拨了拨灰。“烧什么?”
“十二只杯。柴家九代,加晚棠、周叔、林总。一人一只。”
“我呢?”陆远舟从门口探进头来。他比三个月前黑了,也瘦了,背上的帆布书包换成了登山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你不是在北京修壁画?”
“修完了。回来续柴。”陆远舟走进来,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那块天青试片——柴景行给他的那块,父亲留下的那块。他用绒布包着,包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磕碰。
“还给你。看完了。”
柴景行接过试片,对着光看了一眼。釉面上的天青色和三个月前一样,没有变。他把试片放回柜子里,转过身。
“回来得正好。明天练泥,后天拉坯,大后天装窑。你来点火。”
陆远舟愣了一下。“我?”
“你烧过一炉了,手不生了。这一炉,你来当把桩。”
陆远舟看了柴景行一眼,又看了一眼周鹤鸣。老人点了点头。他没有推辞,把登山包放到墙角,去水池边洗手。水龙头哗哗响着,他洗得很慢,把指甲缝里的泥一点点抠干净。
宋晚棠端着茶进来,看见陆远舟,把茶碗递给他。“喝。”
陆远舟接过碗,一口喝完,烫得直吸气。他把碗放下,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七十九天,回景德镇。学点火。”
柴景行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说话。他走到工作台前,开始称釉料。长石、石英、滑石、草木灰——按第九十九块试片的配比,一样一样称好,倒进研钵。研杵在钵里转圈,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春蚕吃桑叶。
窗外,凤凰山上的新窑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烟囱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山腰一直伸到山脚,像一条指向景德镇的路。柴景行放下研杵,看着那条影子。
明天,这座窑又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