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体”概念几乎在拉康的每部著作中都能看到,法语原文中拉康使用的是“sujet”,这在法语中也是个很常用的词,但拉康在谈论“主体”时经常使用的措辞是“le sujet divisé”,有些英文译者也将其译为“bachelor's subject”(所以我们直译为“单身汉主体”吗?啊哈,又是被自己逗乐的一天~),但更常见的英文译法是“divided 或 split subject”,对应中文“分裂主体”,拉康为此创造了一个符号。

当我们试图定义拉康所说的“分裂主体”时,可以从两个角度入手:
一是“否定性定义”的角度来界定,即通过理解分裂的主体“不是”什么来理解它是什么,二是从“肯定性定义”的角度,说明分裂主体“究竟是什么”。
首先来看否定性定义。
“分裂的主体”不同于其他心理学概念,比如“人”、“自我”、“身份认同”或“个体”。英文中的“individual”一词源自拉丁语“individuum”,字面意思是“不可分割的”,这与“分裂主体”的核心内涵完全相悖。
同时,分裂主体也不是在弗洛伊德或拉康的心理结构模型中被不同心理机制分割的主体,既不是弗洛伊德“本我-自我-超我”拓扑结构下的分割,也不是拉康“实在界-符号界-想象界”框架下的分割。比如不是那种被“自我”与“本我”分割的主体,也不是按照拉康的心理结构,被“实在界”与“想象界”、或“想象界”与“实在界”分割的主体。
此外,分裂主体不能等同于笛卡尔的“我思”。笛卡尔“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中的“我思”代表理性思维层面的存在,而拉康的分裂主体与此完全不同,不可把分裂主体解读“会思考的人”。
其次,谈谈分裂的主体的肯定性定义,个人觉得肯定性定义比否定性的更难理解一些,但我真的很努力在讲清楚了~
拉康认为分裂主体是“无法完全自我透明”的人。“无法完全自我透明”意味着人类无法完全知晓自己的本质、行为动机与欲望,核心原因就是我们有“无意识”,而我们却又无法触及无意识,所以人类通常无法对自己“一目了然”。
或许,很多人有这样的经验。有些事情我们想分享给全世界,有仅会发在朋友圈还可能发微博发小红书,不介意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事情,我们只愿意分享给最好的朋友,因为这些事更私密,或者更让人尴尬;有些事,是我们不愿分享给任何人的,因为这些事更私密、更让人尴尬;而还有一些事,是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言,人类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是连自己都不愿面对、不愿知晓的内容,这些内容对拉康而言属于“实在界”,是你根本无法触及的(原因见之前写的三界区分的文章)。因此,分裂主体是无法完全自我透明的人,是无法让自己完全看清的自己。
分裂的主体是非完全自我觉知的存在,这是因为即便在意识层面,人类也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思维。我们总希望能掌控思维过程,但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体会,人们一边抱怨一边又很希望自己能停止抱怨,但就是做不到。因为思维过程的力量比我们自己更强,思维的过程有时也在控制我们,凌驾于自我控制之上。
前文提到过分裂的主体不等于笛卡尔所说的“我思”,因为对拉康来说,“我思故我在”的公式只捕捉到了人在世界中的表象,拉康甚至针对笛卡尔的公式提出了一个替代公式:“我在我不在之处思考”,这意味着,我们的思考会发生在“超出掌控的领域”,比如梦境。思维过程控制我们的程度,远超过我们控制思维过程的程度。这也是拉康所说的“分裂主体”的核心内涵之一。
从哲学角度看,分裂主体代表“存在者层面”的“此在性”,而非“存在论层面”的“本质性”。“存在论层面”描述某类生命的通用存在方式,比如“猫”,猫的本质性指的是“猫之所以为猫的属性”,它区分了“猫”与“狗”的不同、“猫”与“老虎”的不同。而存在者层面捕捉的是个体的独特性,是“某一只特定的猫”和“另一只特定的猫”之间的差异,这种特质让它区别于其他的猫。Ta仍具有存在论层面的本质性,但同时其自身还蕴含着独特的特质,具有自己的存在者层面的此在性。
把这个概念应用到人类身上,人类的存在论层面的本质性指的是通用的人类生命形态在世界中的存在状态。而存在者层面的此在性,指的是“某一个人类”所具有的独特的、不可替代的、特殊的存在。这种存在让他/她区别于现在存在的其他人类,也区别于所有曾经存在过、以及未来会存在的人类。
每个人都是独特的,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从未有过一个和你完全相同的人;未来也永远不会出现和你完全相同的人。
世界上只会有一个“你”。
拉康试图用“分裂主体”捕捉的,正是这每个人所具有的独特特质,这种特质存在于“人类存在论生命形态”的范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