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湘江上来
穿过浯溪的石门
绕过峿台的石壁
最后停在吾亭的檐角
它翻过浯溪千年写就的书山
一页一碑
一铭一崖
哗哗地响
像是时间在翻动自己
它拂过颜真卿的字
石匠一笔一画
精细地刻进山崖
千年后
风的手指
还在抚摸那些沟壑
像抚摸一个人的筋骨
它带着水声而来
细细的 密密的
像玉珠在石壁上滚
滚了千万年
现在还在翻滚
它带着松涛而来
沉沉的 绵绵的
像大提琴的低音
在空谷里一遍一遍地拉
拉了千百年
依旧还在演奏
它拂过我的脸
凉丝丝的
带着水汽和草木的香
如同当年拂过元结的脸
相似的风
相似的清香
我闭上眼睛
风在耳边说
你听
水声还是那个水声
松吹还是那个松吹
厌还是那个厌
爱还是那个爱
它穿过亭子
往南去了
带走了一点什么
又留下了一点什么
带走的
是我从城里带来的
那些嘈杂
留下的
是元结没说完的
那句“厌，犹爱也”
风过吾亭
亭在
风在
我在
元结也在
吾亭“六厌”小识
吾亭：唐大历二年（767年）元结建于祁阳浯溪。
六厌：吾亭初建时，元结撰《庼铭》刻于亭旁石壁，文中提出“六厌”之说：
目所厌者，远山清川；耳所厌者，水声松吹；霜朝厌者寒日，方暑厌者清风。
厌：餍也，饱足。元结自注：“厌不厌也，厌犹爱也。”——不是讨厌，是爱到看不够、听不够、享不够。
寻常风物，千年不变。山在，水在，风在，六厌在。
诗意赏析
风是这首诗的主角，也是时间的化身。
它从湘江上来，穿过石门，绕过石壁，停在吾亭檐角——这不仅是空间的移动，更是千年的穿行。它“翻过浯溪千年写就的书山，一页一碑，一铭一崖，哗哗地响”，把石壁上的铭文翻成了书页，把一千二百年的光阴翻成了风声。
诗中最动人的，是风与人的相通。它“拂过颜真卿的字”，抚摸石匠刻下的沟壑，“像抚摸一个人的筋骨”——书法有了体温，石刻有了生命。它拂过“我”的脸，带着水汽和草木的香，“如同当年拂过元结的脸”。不是同一阵风，而是“相似的风，相似的清香”——这个“相似”，比“同一”更见深情：千年之后，感受竟能相通。
水声“滚了千万年，现在还在翻滚”，松涛“拉了千百年，依旧还在演奏”。千万年与千百年并置，把人的历史放进地质的尺度，反而显出人的精神可以比石头更长久。
结尾处，风穿过亭子往南去，带走了“我”从城里带来的嘈杂，留下了元结没说完的那句“百，犹爱也”。风过吾亭，亭在，风在，我在，元结也在——四个短句，如四记钟声，把今与古、人与物、声与寂，一并收进那个“在”字里。
全诗以风为线，串起书山、石刻、水声、松涛、草木之香，最后落在一个“在”字上。风在，所以千年可通；我在，所以古意可感；元结在，所以“厌，犹爱也”至今未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