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三猛地坐起,后背一下离开短榻,胸口仍按梦里刀声的节拍急跳。他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冷汗,随即去看门、灶、案板和自己的手脚,一样样确认还在原处。
可灶房案板上真有一滩血。血以年轮为中心往四周慢慢扩散,颜色鲜红,稠得拉不开,灯影落在上头,只照出一层黏亮。最外一圈已经越过刀槽,填满几道旧刀痕,又沿板边垂下一小截,却迟迟不肯滴落。
“操,这、这是真的?!”陆三哑声骂了一句,伸手去擦案板。指腹刚碰到血,冰凉刺痛便扎进掌纹,细密得像盐粒磨过破皮。他硬撑着抹了一寸,血迹没有变薄,那股刺痛却顺掌纹一路硌到指根。陆三再也忍不住,猛地缩手,指尖只沾了一层红血。
“娘咧……”陆三把手缩到胸前,拇指用力压住发颤的食指。灶房里没有别的声响,只有他的呼吸又粗又急;案板边那截血仍悬着,始终没有落地。
柜角那只细铃忽然无风自响:“叮。”声音清脆而短,铃身只晃了一下便停住。陆三低头再看指尖,白盐仍粘在血上,没有随铃声消失。
陆三猛地扭头,细铃已经静静垂回原处,吊线没有一点余晃。他走近半步,耳里却仍留着那声“叮”,越贴近铃身,余音反而越远。冷汗又从鬓角淌下来。
门槛盐线比睡前窄了许多,惨白微光只剩中间一缕。两侧盐粒仍在,颜色却已经发灰,轻轻一捻便碎成湿粉;白线还没断,边缘却找不到一粒干盐。
陆三咬紧牙关,低声道:“停……”
“停”字刚落,案板上的血便顿了一下。最外沿那截悬血不再晃,年轮中的红线却又向前续出一小笔,走到半途才突然停住。此后血面仍亮着,再没有向外扩散。
陆三没敢再说第二个字。他盯着那一小笔血线,又低头看自己的嘴。梦里最后一笔也是等他说话;如今他才开口,血便真往前走了一截。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尖风,从门缝硬挤进来。灯焰被吹得贴向一边,墙上柜影、锅影和陆三自己的影子同时拉长,又在下一阵风里挤到一处,已经分不出哪一道属于谁。
“这鬼天……”陆三骂了一句,立刻又低头看案板。血仍停在原处,不扩,也不退,表面渐渐凝出一层暗亮硬光,像要结住,指尖带起的缺口却迟迟合不上。血腥味反而更浓,铁锈腥、湿木味和盐涩一层层混在一起,先黏住鼻腔,再一路苦到舌根。陆三用袖口遮住鼻子,仍挡不住。
门外忽然传来细碎的钱响。一枚钱先滚过青砖,紧接着又有几枚彼此碰撞,叮叮当当,从门左滚到门右,再沿门槛折回来。门外始终没有脚步。
陆三望向门口。几枚铜钱已从门外滚进来,一枚接一枚立上盐线,钱面全朝着案板。最外那枚钱立得略斜,边沿正对着他的鞋尖,却一直没有倒。
陆三撑着短榻下地,膝弯立刻软了一下。手脚虽能动,腕踝却都残留着被压过的麻木,抬高半寸便酸得发抖。他先扶床沿,又换手撑住灶台,来回缓了两口气才站稳。后背衣裳仍湿冷地贴着皮肉。
陆三迈开一步,鞋底便被什么黏住,抬脚时拖出一声湿响。他低头,看见地上散着斑斑血点,从案板脚一路落到门口。近案板的血点圆而厚,边缘还没凝住;越靠盐线,血点越细,间隔也越远,最后一滴恰好停在白线前,尖头朝着门外。
“他娘的……闹大了……”陆三嘴角抽了一下。他顺着血点看向盐线,又从盐线看回案板。梦里压他的案板和围他的铜钱如今都在原处,血还从两处之间连出一条路;只差那柄无手之刀没出现。陆三抬头看了看房梁,那里黑着,什么也没有。
窗外风忽然停了。灶房里只剩陆三的喘气声,盐线铜钱仍在轻颤,钱沿偶尔相碰一下。他喘得越急,铜钱细响便越显得从容。
案板血迹已凝成半个图样,最后那一小笔仍停在木纹中间。陆三不开口,它便不再走;可血珠也没有干,始终圆鼓鼓顶在那里。
陆三咬住牙,把案板、盐线和立钱全看了一遍,最后把嘴闭得更紧。梦里它要的是一句应承;醒来以后,他连骂人的话也不敢再说了。
他摸了摸胸口,梦里那道青黑压痕竟真留在皮肉上,七个位置只现出六粒盐疹。再看案板,血符缺的也正是同一处。陆三取来清水洗手,水流过指腹时,掌纹里浮出一丝细红,像有根线从手心一直牵到板心。他往后退,红线便绷紧;他向前一步,红线又松下去。眨眼之后,那线消失了,指腹却留下针扎般的痛。陆三把手藏进袖中,第一次不敢确定方才究竟是梦叠进了现实,还是现实从一开始就在替梦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