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记重击宛如千斤巨石砸落胸口,震得他五脏俱裂。眼前炸开的银光中,他本能地扬起那把布满缺口的战刀格挡,刀刃相撞的铮鸣震得虎口爆裂,黏稠的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辽兵连绵不绝的劈砍逼得他节节败退,耳中灌满嘶吼、金铁交鸣与骨肉分离的闷响,仿佛整座雁门关都在发出濒死的呻吟。
忽然脚底悬空,世界陡然颠倒——在随着坍塌的城墙与尸骸滚落时,他看见苍穹已被战火染成血色。远处烽燧台犹如风中残烛,而辽军铁骑正从城墙缺口倾泻而出,黑潮般的洪流漫过尸山血海,一路吞噬到天际线。那一刻他明白,雁门关,终究陷落了。
苏醒时月光正浸泡着荒草间的血洼。他挣扎着从尸堆里抽出左腿,半凝固的血将鬓发板结成块。血水中晃动的倒影分明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睫毛凝着冰晶,牙齿不停打战。远处辽人收尸的号子在夜色中飘荡,他颤抖着扒下尸体衣袍,把军牌塞进某具遗骸的嘴里,如同受伤的野兽般蜷缩着混入难民队伍。这市井摸爬练就的手段,倒比军中教的保命本事更实用。当年投军,不过是为了一口饱饭避一夜寒,何曾想会摊上这场马革裹尸的戏码。
代州城灰暗的轮廓在晨雾中显形,守卒粗暴的呼喝声逼近。他学着佝偻老农挤出谄笑:"小民来投亲..."话音未落,突然被铁钳般的手扣住肩膀:"这锁雁扣——"锐利的目光刺向他的绑腿,"是边军的打法!"顷刻间双手反剪,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士卒押解着少年直奔府衙而去,身后传来一声冷笑:"杨镇的兵果然都是逃命好手..."
阴冷牢房里,狱卒的皮靴将他踹进腐草堆。当他狼狈撑起身子,瞥见腿上那个熟悉的绳结时,突然发狂般撕扯起来,却只是越扯越紧。是了,那可是将军亲自绑的,紧得很……
记忆忽如朔风倒灌:雪夜的箭楼上,将军玄色大氅扫过结霜的雉堞,粗糙手指翻飞间打出藏绳于内的特殊结法——锁雁扣。"绑腿松了,辽人的箭就往腿筋里钻。"将军沙哑的嗓音混着白雾,远处床弩的绞盘发出吱呀声响。后来将军夫人也来了,带着汴梁口音的软语,那晚很冷,但星星很亮,羊肉很香……
"啪!"一记耳光抽的他耳中嗡鸣。狱卒抖着震麻的手掌讥讽:"杨镇贪功冒进,葬送三万大军,倒教会你们当逃兵?"突然扯开他衣襟,露出未愈的狼牙箭伤:"这辽人的狼牙箭,该不会是杨将军教你用后背接的吧?"
牢门外经过的文吏怀抱奏章,"结党营私,通敌叛国"的朱批刺目得紧。少年想起辽人那句讪笑:"你们汉人的朝堂,比我们的弯刀更会杀人。"
"画押吧……认了就能活…"狱卒将供状拍在草垛上,墨迹新鲜得能嗅出松烟香——这上等徽墨,本该用来书写捷报的。少年盯着那行"通敌叛国"的字样,忽地笑了起来。多可笑啊,他们这些边关将士用血喂饱的狼毫,最后写出的竟是这样的锦绣文章。
"不识字?"狱卒抓起他血迹斑斑的右手往朱砂里按,"那就按个手印..."
少年突然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将血手印扇在狱卒脸上。在衙役们冲进来按住他的瞬间,笑出泪来——多精妙的杀局啊!朝堂上挥毫泼墨的大人们,用他们滴血不沾的纤纤玉指,把三万具尸体摆成了"尽忠报国"的棋局。而将军到死都攥着那面破旗,不知道自己的头颅早已被标好了价码。
锁雁扣终究还是被血浸透了。少年望着窗外那轮明月,想起将军说过,雁门关的月亮是照着忠魂回家的路。可今夜这月光,分明只照见了枢密院新挂的鎏金匾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