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将 第四章

春风似乎只在这座偏院里打了个旋儿,便又被高墙外的森森寒意吞没了。


肖珏的肩伤好了大半,已能如常人般行动,只是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像一根埋进骨肉里的刺,提醒着他那场惨败和随之而来的屈辱。他大多数时候仍待在沈赫言的偏院里,读书,练一会儿沈赫言不知从哪找来的、据说能活络筋骨的养生拳法,或者,就只是看着庭院里那丛湘妃竹发呆。


沈赫言上朝的时辰越来越早,回来得也越来越晚。他身上的鞭伤似乎愈合了,至少从外表看不出异样,只是人越发沉默,眉宇间常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偶尔看人的眼神,锋利得像能刮下一层皮来。肖珏知道他压力巨大,朝堂上因那次丹墀受罚掀起的暗流并未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太子一党虎视眈眈,其他皇子也各有心思。沈赫言这个手握兵权、却又出身尴尬的“煞星”,是许多人眼中钉、肉中刺。


这天清晨,沈赫言照例天不亮就起身。肖珏睡眠浅,听到动静,也睁开了眼。屋内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晕里,沈赫言正自己整理着繁复的皇子朝服。他动作有些滞涩,系腰间玉带时,似乎牵动了哪里,几不可闻地吸了口冷气。


“殿下,”肖珏坐起身,“可要帮忙?”


沈赫言头也没回,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依旧冷清:“不必。今日大朝,议北疆防务及……战后处置。你留在府里,无事不要外出。”


最后一句,带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肖珏心头一凛,点了点头:“是。”


沈赫言整理妥当,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晨风卷着寒意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肖珏再无睡意。他起身披衣,走到窗边。天色还是沉沉的青黑,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惨淡的鱼肚白。沈赫言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曲折的廊道尽头,像一滴水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一种莫名的、挥之不去的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了肖珏的心头。


他强迫自己坐下,拿起昨夜未看完的一卷兵书,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赫言那句“战后处置”。他的败仗,他的亲兵,他的未来……一切悬而未决,都系于今日朝堂上的博弈。


时间在焦灼中一点点流逝。阳光终于爬过窗棂,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院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那只侥幸活下来的幼猫(如今被府里一个心软的老仆偷偷养在了厨房后头)都没了动静。


接近午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器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迅速由远及近,包围了小院。


“哐当”一声,院门被粗暴地撞开。


一队身着大理寺差役服色、腰佩横刀的官差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面皮白净、眼神却阴沉如毒蛇的中年官员,绯色官袍,正是大理寺少卿曹直。


肖珏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放下书卷,站起身。


曹直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肖珏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肖将军,别来无恙啊。”


肖珏按捺住心头的惊怒,抱拳行礼:“曹大人。不知大人率众前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曹直慢条斯理地踱步上前,上下打量着肖珏,“自然是请肖将军去大理寺,协助调查雁门关一役,我军惨败、连失三城的真相。陛下有旨,此案由太子殿下督管,本官主审。肖将军,请吧。”


“陛下有旨?”肖珏眼神一凝,“圣旨何在?”


曹直嗤笑一声:“怎么?肖将军是信不过本官,还是信不过太子殿下?圣意口谕,岂容你一个戴罪之身质疑?”他脸色一沉,挥手道,“带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挟住了肖珏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肖珏肩伤未愈,被这样一扯,剧痛钻心,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他挣了一下,厉声道:“曹大人!即便要问案,也该有正式文书!七殿下有令,命我留府待命!”


“七殿下?”曹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阴冷的眼神里满是不屑,“肖将军,醒醒吧。七殿下自身尚且难保,还能护得住你?今日大朝,七殿下因御前失仪、包庇败将,已被陛下申斥,罚俸闭门思过。你现在,是罪将肖珏,归我大理寺管辖!”


肖珏如遭雷击,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沈赫言被罚闭门思过?这就是他今天早上面色凝重的原因?


不等他消化这个消息,曹直已不耐烦地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带走!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差役们不再客气,几乎是拖着肖珏往外走。肖珏知道此刻反抗无益,只会给沈赫言增添麻烦,他强忍着肩头的疼痛和心头的翻江倒海,被踉跄着拖出了偏院,拖出了七皇子府。


皇子府外早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肖珏背上。他闭上眼,被粗暴地塞进了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漆黑马车。


马车疾驰,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终于停下。肖珏被拖下车,眼前是一座阴森肃穆的官衙,黑底金字的“大理寺”匾额高悬,透着无形的威压和寒气。


他没有被带往公堂,而是直接被押入了地下。


潮湿、阴冷、混合着霉味和隐约血腥气的空气扑面而来。石阶陡峭向下,墙壁上的火把跳动着昏黄的光,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这里是大理寺的地牢,关押重犯、刑讯逼供之所。


肖珏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石室,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落锁的声音格外刺耳。石室四壁空空,只有角落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干草,和墙上高高开着的、仅容一只手臂通过的透气孔。


他没等多久,铁门再次打开。曹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狱卒,手里提着皮鞭和水桶,还有一个端着笔墨纸砚的书吏。


“肖将军,”曹直在石室里唯一一张破木椅上坐下,翘起腿,好整以暇地看着被绑在刑架上的肖珏,“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雁门关之败,你身为主帅,罪责难逃。但究竟是作战不力,还是……通敌卖国?”


“曹直!”肖珏猛地抬头,目眦欲裂,“你血口喷人!我肖珏对天发誓,绝无通敌之举!雁门关之败,是狄人狡诈,兵力悬殊,天时不利!你可以杀我,但休想污我清名!”


“清名?”曹直嗤笑,“败军之将,有何清名可言?肖珏,我劝你识相点。只要你在这份供状上画押,承认是因轻敌冒进、指挥失当导致大败,本官或许还能在太子殿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从轻发落。如若不然……”他使了个眼色。


一名狱卒狞笑着上前,手里的皮鞭“啪”地一声甩在地上,溅起灰尘。


肖珏咬紧牙关,闭上眼睛:“肖某无供可招。”


“敬酒不吃吃罚酒。”曹直阴恻恻地道,“给我打!打到他说为止!”


皮鞭挟着风声,狠狠抽在肖珏身上。他早已卸甲,只穿着单薄的囚衣,鞭梢轻易撕裂布料,在皮肉上留下火辣辣的痛楚。他闷哼一声,身体绷紧,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鞭子一下接一下,很快,前胸后背便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浸透了破碎的衣衫。


曹直冷眼看着,见肖珏始终不肯松口,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阴狠。他抬手示意狱卒停下。


“肖将军倒是硬气。”曹直站起身,踱到肖珏面前,伸手,用指甲划过他下巴上一道渗血的鞭痕,动作轻佻而侮辱,“不过,本官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退后一步,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残忍:“来人,把他衣服给我扒干净了!”


肖珏猛地睁眼,瞳孔骤缩,一种比鞭笞更甚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曹直!你——!”


“扒!”曹直厉声打断,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恶毒与快意,“一丝都不许留!让咱们这位常胜将军,也尝尝赤身露体、任人宰割的滋味!”


两名狱卒眼中闪过淫邪而残忍的光,应声上前,不顾肖珏疯狂的挣扎和几乎撕裂喉咙的怒吼,四只粗粝肮脏的手,粗暴地撕扯他身上仅存的褴褛布片。


“刺啦——!”


布料被彻底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刺耳。上身早已赤裸,遍布新旧伤痕,此刻,最后一点蔽体的布料也被彻底剥去。冰冷的、污浊的空气毫无阻隔地贴上他每一寸皮肤,激起一阵无法控制的战栗。


羞辱,前所未有的、灭顶般的羞辱,如同最污秽的泥浆,瞬间淹没了肖珏。他所有的挣扎都凝固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灵魂被剥离躯壳的剧痛。视线里的火光、刑架、曹直狞笑的脸,都开始扭曲、旋转。耳畔是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狱卒们不加掩饰的、下流的嗤笑。


“啧啧,这身皮肉,倒是比娘们儿还白净些,可惜了这些疤……”


“听说肖将军在边关威风得很呐,怎么这会儿跟条死狗似的?”


曹直踱步上前,目光像黏腻的毒蛇,在肖珏完全暴露的身体上爬过,最后停留在某些私密之处,嘴角咧开:“肖将军,感觉如何?这大理寺地牢的‘招待’,可还满意?”


肖珏死死闭上了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他宁愿此刻立刻死去,也不愿承受这般践踏。


就在曹直的手,几乎要触碰到那最不堪的底线,狱卒的嗤笑声达到顶点,肖珏的意志濒临彻底崩溃的边缘——


“轰——!!!”


一声比惊雷更甚的爆响,猛地在地牢入口处炸开!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连同半边石质门框,被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量整个轰飞!碎石木屑如同箭矢般四射,烟尘狂涌!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撕裂幽冥的闪电,挟着刺骨冰寒与滔天杀意,骤然闯入!


是沈赫言!


他未着皇子冠服,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地牢的黑暗融为一体,墨色大氅在身后猎猎飞扬,如同死神展开的羽翼。他手中提着一柄窄长的、造型奇特的乌鞘长剑,此刻剑已出鞘半尺,寒光刺目,剑身嗡鸣,仿佛饮血的渴望已无法抑制。


他的脸色,是肖珏从未见过的可怕。那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玉石将碎般的冷硬。那双总是覆着寒冰的黑眸,此刻冰层彻底崩裂,底下是沸腾的、赤红的岩浆,翻滚着足以焚毁天地、撕裂神魂的暴怒!他的嘴唇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下颌绷紧,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狰狞凸起。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先去看肖珏,而是像两道烧红的烙铁,瞬间钉在了曹直那只即将触碰到肖珏的、肮脏的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拉长、然后狠狠碾碎!


曹直脸上的狞笑还未来得及褪去,便瞬间扭曲成了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那两名狱卒的嗤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呆滞的骇然。


肖珏艰难地、极其缓慢地,重新睁开了眼睛。视野因为极度的羞辱和恍惚而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那个仿佛从天而降、裹挟着地狱烈焰的身影。


是沈赫言。


他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却劈开混沌的光,刺入肖珏几乎麻木的心神。随之而来的,不是得救的狂喜,而是一种更加尖锐的、混合着无边羞耻和某种毁灭般情绪的剧痛——他这副样子,竟被他看见了……


沈赫言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只有一声快得几乎听不见的、仿佛剑锋破开空气的锐鸣。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下一瞬,已然出现在两名狱卒身前。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只看到两道凄艳到极致的寒光,如同夜色中骤然绽放又瞬间凋零的冷电,一闪而逝。


“噗嗤!”“噗嗤!”


两蓬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两名狱卒的脖颈间狂飙而出,溅射在冰冷的石壁上,画出两幅狰狞可怖的泼墨画。两颗头颅保持着惊骇欲绝的表情,咕噜噜滚落到曹直脚边。


直到无头的尸身沉重地栽倒在地,发出闷响,曹直才如梦初醒,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啊——!!七、七殿下饶命!饶……”


“命”字尚未出口,一道更加迅疾、更加暴戾的剑光已至!


这一剑,没有取他性命,却比取他性命更加狠辣!


剑光精准无比地掠过曹直那只伸出的、肮脏的右手手腕。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曹直陡然拔高到撕裂的惨叫,一只断手齐腕而落,啪嗒掉在污秽的地面上,手指甚至还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曹直光秃秃的腕口喷涌而出,他捂着断腕处,惨叫着踉跄后退,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又滑倒在地,涕泪横流,身下迅速被血和失禁的污物浸透。


沈赫言看也没看在地上惨叫翻滚的曹直。他甚至没有立刻去看肖珏。


他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犹自滴落着温热的血珠,一滴,两滴,砸在地面,绽开小小的血花。但他的呼吸,却急促得有些异常,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不知是疾行而来所致,还是因为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怒。


他终于,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目光落在了刑架上。


肖珏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想要遮挡,但他被绑缚着,动弹不得,只能任由自己最不堪、最脆弱的模样,完全暴露在那双燃烧着冰冷怒焰的眼睛里。


他看到沈赫言的瞳孔,在触及他赤裸身躯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最毒的针狠狠刺中。那里面翻涌的暴怒,瞬间凝成了实质的冰棱,带着毁灭一切的寒意。


沈赫言的嘴唇抿得更紧,下颌线条绷得像要断裂。他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然后,他迈步上前。


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泊和污秽里,发出轻微的水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肖珏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上。


他走到刑架前,停下。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刀刃,一寸寸刮过肖珏身上那些新添的鞭痕、淤青,最后停留在肩头那道再次崩裂、渗出血珠的旧伤,以及……那些更不堪的、被强行暴露的痕迹。


时间仿佛停滞了。地牢里只剩下曹直压抑的、断续的哀嚎,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沈赫言忽然抬起左手——那只没有持剑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指尖却带着一种玉石般的冰冷和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极其缓慢地,用那只手,轻轻拂开了沾在肖珏脸颊上的、被冷汗和血污黏住的几缕湿发。动作很轻,指尖擦过皮肤时,带来一阵冰凉的、奇异的触感,像雪花落在滚烫的烙铁上。


然后,他的手指下移,极其轻柔地,拭去了肖珏唇角不知何时咬出的血迹。


做完这个近乎温柔的动作,沈赫言的眼神却更加冰冷骇人,仿佛刚才那一触,耗尽了他所有仅存的、属于“人”的温度。


他手腕一翻,剑光再闪。


“锵!锵!锵!”


绑缚着肖珏手脚的粗铁链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光滑。


失去了支撑,肖珏腿一软,赤足踉跄着向前倒去。


预料中的冰冷和污秽没有触及。


他被拥入了一个怀抱。


一个带着凛冽寒风气息、夹杂着极淡血腥气和另一种清冽苦涩药草香的怀抱。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僵硬,手臂环过来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要将他揉碎嵌入骨血般的稳固。


沈赫言用自己玄色的大氅,将肖珏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厚重的织物隔绝了冰冷污浊的空气,也遮蔽了所有不堪的视线。动作间,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肖珏光裸冰凉的脊背,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裹紧之后,沈赫言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是将肖珏整个人提离了地面,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


直到此刻,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那团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濒临昏迷、仍在微微抽搐的曹直。


沈赫言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像是被砂石反复磨砺过,每一个字都浸着粘稠的血气和刻骨的杀意,冰冷得让地牢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曹直,听着。”


曹直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看向如同魔神降世般的沈赫言,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今日你所见,”沈赫言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同丧钟敲响在曹直灵魂深处,“若有一丝一毫,传入第三人耳中——”


他顿了顿,剑尖抬起,遥遥指向曹直,那剑尖上残留的血珠,在火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


“我沈赫言,以先皇后在天之灵起誓,”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与疯狂,“定将你曹氏满门,无论老幼妇孺,无论亲疏远近,一个个,亲手剥皮抽筋,挫骨扬灰。让你曹家,永世不得超生。”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入曹直的骨髓。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翻着白眼,竟是被活活吓晕了过去。


沈赫言不再看他一眼,仿佛那已是一堆令人作呕的烂肉。


他抱着被大氅裹得密不透风、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肖珏,转身,大步朝着地牢出口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刚才那雷霆般的杀戮、那令人胆寒的誓言,都只是拂去衣上尘埃般轻易。


只有他怀中,那透过厚重织物传来的、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泄露了这具冰冷躯壳之下,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毁殆尽的滔天怒焰。


地牢外惨淡的天光,终于刺破了浓重的黑暗和血腥,落在两人身上。


沈赫言微微侧头,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双黑眸深处,残留着未及散尽的、猩红的暴戾。他怀中的大氅包裹得严实,只露出肖珏散乱的黑发顶端,和他无力垂落在外、沾着血污和尘土的、光裸的脚踝。


他抱着他,一步一步,踏过地牢入口的狼藉,走向那辆不知何时停在外面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马车。


风起,卷起他墨色大氅的衣角,也卷走了身后地牢里,那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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