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千古神方》 第十三章,无端之讼
阚敬邈故作犹豫状,局促一下说:“这还真有件事麻烦哥哩。”胡春元说:“什么事你尽管跟哥说。”阚敬邈说:“好,那我就说了。陈厚忱的太太赵香雪,哥你还记得吗?”胡春元说“记得记得。我还代表县党部给她10块大洋呢。”阚敬邈叹了声说:“甭别提了,就是你给她的10块大洋给她招祸了。”
“怎么回事?”胡春元一惊问,“有人要讹她钱财,还是咋的?”“还真是。有人知道香雪得了10块大洋就眼红了,竟然想讹她8万块哩。”阚敬邈把谷世文向济慈医院索要8万投资和分成的事说了一遍,又补充说:“谷世文跟我是阚镇前后街的邻居,他家穷得屌蛋精光,哪有8万块投资去?他就是看陈院长遭了不幸,香雪一个寡妇好欺负呗。”胡春元大怒,吼道:“我看他是不想活了,老子立马办他个通共!”阚敬邈忙说:“哥你别生气。谷世文也就是财迷心窍,说他通共也没人信。他那熊样,共产党还不让他通呢。”
“那我就派人……”胡春元比划了个杀人的手势,“神不知鬼不觉,他死都不知怎么死的。”阚敬邈吓了一跳,忙说:“不不,谷世文虽坏,罪不当死。他跟我还是阚镇同乡呢。”
“兄弟你太仁义了,”胡春元缓和了语气问,“你想让我怎么办吧。”阚敬邈说:“哥你要方便的话,就跟法院打声招呼,让法院秉公而断。”没等胡春元说话,小姨太太连红就在跟前表态:“春元你给法院打声招呼,让他们断咱兄弟赢!”阚敬邈忙说:“谢谢小嫂子,不是我,是赵香雪。”“让赵香雪赢,不就是让你赢吗?”胡春元盯住他暧昧地笑笑,“兄弟你跟那个赵香雪……”
“俺哥你说呢?”范景宏也是想拉近跟他的关系,让他把事办好,就模棱两可地说,“我跟她订过亲,是她爹贪财悔亲,才被迫嫁给了陈厚忱。不过,香雪一直对我好,我心里也一直有她,可就是没有机会。现在陈院长走了,她有了难处,我不正好……”
“好,兄弟的事就是哥的事,这件事哥给你办,”胡春元爽快地说,“法庭上见好吧!”
阚敬邈这边找胡春元,谷世文那边也没闲着。谷世文跟高玉清说他10天后要有8万钱财,眼看10天过去了,没有消息,20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他向香雪要8万投资,外加5年分红的消息却在院里传得满城风雨。医生护士们议论纷纷:“他是想钱想疯了吧?”“他有8万还会到济慈医院为人忙活?”“他是乘陈院长出事,想发一笔不义之财吧?”
高玉清听到这些议论就差不多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谷世文家里什么状况,她能不清楚?他谷家摔锅卖铁,卖老婆卖孩子也拿不出8百块大洋。于是,她就开门见山地问谷世文:“外财不发命穷人,你干那事干什么?”谷世文说:“陈厚忱一死,这上几十万、上百万的医院就是赵香雪的了。她一个乡下女人凭什么有那么多钱?”高玉清说:“人家命中有钱,你以为编个瞎话,她就会给你8万吗?”谷世文说: “我有秦爱玲做证哩,我已经到法院告她。”高玉清说:“你以为法官是傻子,会判你赢?”
“有钱能使鬼推磨,”谷世文说,“我花上百儿八十块大洋,还买不赢一场官司?”
高玉清知道他说得出来,一定干得出来,转身就悄悄找到阚敬邈,小声提醒他说:“谷世文把赵院长告了,你跟赵院长说说,准备跟他打官司吧。谷世文说,他已经花钱托好法官了。”
法院开庭的日子到了,阚敬邈陪着香雪去了法庭,一进公堂就发现胡春元坐在那里,正跟法院的院长交头接耳说什么。
谷世文也到了,进门趾高气扬的,却突然发现法官换了个女的,不是他拜托的那个男法官,就禁不住有点心慌。心慌归心慌,开庭时他还是拿出了秦爱玲开的收据,跟济慈医院要8万块投资,另加五年2万块红利。
香雪在被告席上看了眼阚敬邈,又看了眼胡春元,心里有了底,鼓起勇气说:“陈厚忱在世时,从没提出有人向医院投资,谷世文更是从没提过投资和分红的事。他自己也承认,5年来从没拿过分红。我查过医院5年的所有账册,没有任何人的投资记录。既然5年前有过投资,却从没要过分红,这可能吗?”谷世文说:“我没拿过分红,是想拿复利。事情都是会计秦爱玲办的,秦爱玲可以证明。请法官大人传证人到庭做证。”女法官一拍惊堂木:“传证人秦爱玲出庭做证!”
秦爱玲来了,走路杠杠的,看样子腿已经好利落了。她先看一眼谷世文,又看一眼香雪,再看一眼阚敬邈,作证说:“我向法官保证,谷世文那收据是假的。是他让我做的,我用的是旧单据,看起来像几年前的,实际是陈院长去世后,谷世文才让我写的。”女法官问:“秦爱玲,你明知谷世文没有投资,为什么要为他出8万假收据?”
“因为他答应为我治疗恶疮,还免我的一切费用,”秦爱玲说着,连连向香雪鞠了一躬,“对不起赵院长,对不起赵院长了!”
“我能问原告几句吗?”阚敬邈扭头看了眼胡春元,大声问法官。女法官还没开口,胡春元冲她喊:“让范先生问,让范先生问!”女法官大概是对阚敬邈节外生枝不满,也许是不知该不该让旁听席参与,就用征寻的眼光看她顶头上司院长,院长明白她的意思,就说:“听胡主任的,让范先生问,让范先生尽管问。”女法官朝阚敬邈点下头:“范先生问吧。”
阚敬邈说句谢谢法官,就向秦爱玲发问:“五年前,谷世文一进济慈就当了副院长,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吗?”秦爱玲说:“济慈医院过去只有中医,没有西医。谷世文进院那会儿才建的西医科,当时就他一个西医生,加上他骗陈院长,说他在上海大医院,跟英国名医学过几年,陈院长就把他当成了人才。”阚敬邈问谷世文:“原告谷先生,你在上海大医干过,跟洋医生学过医吗?”新光棍最怕老邻居,谷世文怕他继续揭地的老底,只好说:“没有,那是我爹。”阚敬邈又问秦爱玲:“你给原告出了收据,账上却没记录,你们就不怕露馅吗?”秦爱玲说:“他给我交代过,让我在5年前的账里,加上他投资8万的假记录,因为我腿上生了毒疮,就没来得及做。而且,在里面加一笔8万投资,整本帐就要重做,太麻烦,我也没想做。”事情己经水落石出了,女法官一拍惊堂木,厉声问谷世文:“谷世文,你还有什么话说?”
谷世文脸色苍白,耷拉着脑袋说不出话来。
女法官当庭宣判:驳回谷世文的全部诉讼请求,认定谷世文恶意诉讼,罚款100块大洋,拘押15天,以儆效尤。
从法院出来,香雪兴奋地问阚敬邈:“党部主任跟院长坐镇法庭,真的帮咱了。”阚敬邈说:“我把他从死神手里拉回来,他应当帮咱。他主动认我做兄弟,能不帮咱吗?”香雪问:“今天这个结果,你事前就知道了吧?”阚敬邈笑了说:“前几天他就给我交过底,他已经让法院换下了谷世文拜托的那个法官,还跟院长审判结果先定了。还跟我说,让你的那小相好赵香雪,放心上公堂好了。”香雪脸上轰地热了,轻轻打他一下说:“你肯定跟他瞎说什么了。”“没有,我只说你对我好,我一直打你的主意,让他帮我创造一个机会呢,没想到,”阚敬邈想了下说,“真没想到,治了一个疯狗病,竟交了这么一个有权势的狗官。”香雪说: “交就交了,这年头交个有权有势朋友也好。他不也说要为蕲城民众做点事吗?”阚敬邈说: “但愿他死里逃生,真能脱胎换骨,重新做人。”
两人边说边向医院走,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香雪停下脚步说:“等谷世文从班房出来,我想让他两口子滚出济慈。我的医院不养活这种小人。”阚敬邈却说:“等他出来再说吧,咱也别把事做绝了。”
谷世文在法院吃了10天牢饭就出来了。香雪得到消息,对阚敬邈说:“说是关他15天,10天就放了,看样子谷世文使钱还是起作用了。”
“关他一天也是关。他班房坐了,人也丢了,以后有什么脸在世上混?”阚敬邈说,“就这种社会,咱能赢官司就不错了,要不是胡春元帮忙,你冤死都没处哭去。”
“这倒也是。”香雪点点头,想了下问,“是不是撵那两口子滚蛋,敬邈你做主吧。”
“看在阚镇同乡这点情分上,给他留条出路吧。出了这档子事,名声也臭了,你让他们到哪混去?”阚敬邈说,“副院长就别让他当了,还让他在西医科当主任吧。名声已臭,他在院里也使不动风了,咱不怕他再使坏了。”香雪问:“那高玉清呢?”阚敬邈说:“高玉清那人不坏,就是因为她给我报信,咱才一次次躲过谷世文的暗算。”香雪听他这样说,噗噗笑了,说:“敬邈你真讨女人喜欢,高玉清对你,比对谷世文还讲情义呢。”
“瞎扯了吧,人家是凭良心,”阚敬邈一本正经地说,“物尽其用,人尽其才。还在西医科当护士长吧,让他们夫唱妇随。要不,谷世文在西医科不一定玩得转呢。”香雪说:“她外号可是搞不清。你可小心点儿。”阚敬邈说:“她那是有花心病,过去的事了。她喝了我的神方茶,不会得花心病了。再说,有谷世文天天看着她,她浪也浪不起来,更难在院里翻起浪花。”香雪点头说:“我听你的,就这样定吧。”
这天晚上,香雪吃过饭刚离开,阚敬邈和玲玉一人抱一个儿子正坐客厅说话,谷世文由高玉清陪着,提一大包烟酒来了,进门扑通跪在阚敬邈面前,说:“景宏兄弟,我陪罪来了。”阚敬邈连忙把他们拉起来说:“世文哥你也说过,咱是阚镇老乡,也是一起长大的兄弟。有啥事尽管说,何必这样呢?”谷世文说:“哥这个跟头摔得不轻,我都觉得没脸活了。”
“也甭这样说,人非草木,孰能无过?知错就改行了。”阚敬邈说,“你比我大一个月,又在城市里混几年,比我懂的道理多。做人得善良,不能算计人。我说的对吧世文哥?”高玉清抢着说:“范顾问说的对,世文在家也这样说哩。”说罢向阚敬邈挤挤眼,告诉他我在帮他演戏哩!阚敬邈明白她的意思,忙接话说:“哪有什么顾问?香雪是哄我帮她好好干活哩。”高玉清说:“香雪院长人好,你该帮她,咱都该帮她。一个年轻女人管这么大的摊子不容易,全院人都该好好帮她。你不帮她谁帮她?”说过,又偷偷冲他挤眼,这回是用眼神开他和香雪的玩笑。
阚敬邈打量她一下,眼神还有点轻浮之气,但人比前段儿更漂亮了,就说:“嫂子你越来越漂亮了。你吃太上老君的仙丹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了,还是喝东海龙王的神水了?”
高玉清会意地笑着说:“我喝八仙铁拐李的神仙茶呢。”阚敬邈说:“怪不得越来越漂亮。再喝上一阵子,你能变得腰如杨柳,貌如天仙,把世文哥迷得神魂颠倒,心里直翻浪花。”谷世文笑了说:“景宏你就会开我的玩笑。”高玉清又向阚敬邈使个眼色,跟男人说:“谁让你们是老乡是兄弟呢。”谷世文接过女人的话说:“既然咱是老乡兄弟,我就有啥说啥了。景宏你看我还能在济慈混吗?”“世文哥咋问起这话了?”阚敬邈说,“那天从法院出来,香雪就说了,不能把人一棍子打死。你那副院长别当了,就在西医科当主任吧,让嫂子在那跟你当护士长,两口子搭档,干起来更顺。你们要真想另谋高就,她也不会阻拦。”谷世文忙说:“谋什么高就?就我这把刷子,到哪高就去?就跟兄弟你在这混下去了。”
谷世文两口子起身告辞,阚敬邈把他们送到门外,正想说声“慢走”,却听谷世文黏黏乎乎地说:“景宏,我还想求你件事。”阚敬邈说:“什么事你尽管说,我尽力帮你。”谷世文说:“我想跟你学中医。”“学中医?”阚敬邈大感意外,“你西医干得好好的,学哪门子中医?”谷世文说:“我看西医没什么名堂,不如中医有用。你看咱济慈有几个求西医的病人?”阚敬邈心想:“还不是因为你这西医不怎么样?”嘴上却说:“中医可不是好学的。”谷世文说:“只要下功夫,有什么不好学,你不是学成名医了吗?”阚敬邈说:“我熟读六大医书,从小打好了中医底子,还有老父亲老泰山真传,你半路出家,能跟我比?” “我也不想有你这么深的底子,这么高的医术,能出方子给人下药就行,”谷世文试探说,“我想抄个近路,跟你要一些常用的方子,我试试成不成。”
“你肯定不成,方子可不能乱送人,更不能乱用,用错了要出大事的,”阚敬邈说,“就说治瘤子的方吧,都用白花舌草、半枝连、夏枯草什么的,你用试试?肯定不灵。用药就像打枪,那几样主药是子弹,要用枪瞄准了再打。这就要用专门的药当枪来瞄准,瘤子长在哪里,方子就要朝哪变,就像打枪,打什么目标,瞄准哪里。打个比方,治肝瘤要加入肝经的药,治肺瘤要加入肺经的药,加肾瘤要加入肾经的药……这就要懂经络、药性,你学得会吗?”谷世文听得一恼子浆糊,忙说:“这么罗嗦,我还真学不会。要不,把你的《神仙方》拿给我看看,我抄几个方子试试,可能学出点什么名堂。”阚敬邈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他竟然打起了《神仙方》的主意!
“他这野心真比天高。”阚敬邈心里这样想着,就直接说:“《神仙方》我不可能给你。鬼子汉奸追杀我,想夺《神仙方》,我没让他得逞,中央军黄皮兵为了《神仙方》动刀动枪,杀了陈院长,我也没让他得逞。就连陈院长、阚福祥那样有名气的中医先生,我都没让他们见过《神仙方》的真容,怎么可能拿给你看?”
“怪我想多了。”谷世文说罢一冲一冲地走了。阚敬邈心想:“跟前也有惦记《神仙方》的人了,我还得小心啊!”
谷世文两口子继续在济慈医院上班。他在心里明白,自己这场官司不是输给赵香雪,而是输给阚敬邈的,如果不是他救了胡春元的狗命,跟那狗官成了仁兄仁弟,赵香雪纵有天大能耐赢不了他,8万块不义之财他一定会得到。现在,阚敬邈把他当成对《神仙方》不怀好意的歹人,像防日伪汉奸和黄皮兵一样防备他,想得到他的方子是难上加难了。明白了这些,他就对阚敬邈恨上加恨,心想,玩硬的我斗不过你,老子跟你玩软的。我哄你玩,哄你的信任,慢慢地哄你的祖传秘方,哄你的神仙方。把这些哄到手,老子也是名医神医,离开济慈医院,照样吃香的喝辣的,还不知谁混的好呢。
香雪当院长半年后,生了白胖儿子。坐月子期间,什么事她都交给阚敬邈处理,阚敬邈做事用心,也敢担当,大事小情不跟香雪商量,自己就拍板决定了。
香雪生了个儿后,跟阚敬邈商量说:“就让孩子叫范陈算了。范陈两姓一半一半,在外面是陈家的后代,在家是咱俩的儿子。”阚敬邈却说:“我跟你生这孩子,就是为陈家传宗接代。就不要叫范陈了,免得人家猜想。”仔细想了想,想起自己和香雪在山腰那块大岩石上的情景,心里扑一阵乱跳,就说:“叫陈岩吧,叫岩坚硬,长得结实。要不叫陈冬也行,耐寒。”香雪忍不住笑了,说:“我知道你想起了什么,陈岩就陈岩吧,也不难听,还能帮咱记住的那段情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