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年关将近,空气里已能捕捉到一丝辞旧迎新的气息。早晨敷过药包,中午同母亲吃过饭,瞥见茶几上弟弟尚未收拾妥帖的一叠黄纸与那枚熟悉的印章,心里便动了一下。于是,重新研墨,兑上一点白酒,让那特有的混合气味在空气中淡淡漾开,我握起滚轮,开始“沓票票”。
“沓票票”,是家中老去的说法,便是用拓印的方式,将铜钱或宝钞的图案印在特制的黄纸上,折成元宝,化作寄往另一个世界的思念与供奉。
初次接触这仪式,是在懵懂的童年,于姥爷家。临近过年,姥爷总会郑重地取出这些物件,开始裁纸,沓印,姥姥则在一旁张罗着献台上的饭菜,尤其记得她蒸的花馒头,出笼后,细心揭下馒头皮,巧手剪成一层层花瓣,那是献给先祖的、带着手心温度的精致与虔敬。后来,奶奶过世,我看见父亲在清明或年前,也会默默地沓起票票。我们这些孩子,便学着大人的样子,拿出崭新的百元纸币,一张张用力地盖印,那时只觉得是年节里一项带着神秘感的、有趣的劳作。
未曾想,这份传承会以如此沉重的方式落到自己肩上。父亲离去后,亲朋好友带来了许多白纸,我们姊妹三人便接过了这份活计。起初是小的纸,后来有了大的、长的,滚轮一推便是一整张,速度快了许多。弟弟负责裁纸,我们轮流沓印,一天下来,沓好的票票越来越多。于是,父亲的百日、寒衣节、每个清明的细雨前、每回年关的期盼里,我们都围坐在一起,用墨汁的印章,或用真实的钞票,将一张张素纸变为“财富”。
若说儿时为太祖母、为祖母沓票票时,心里还掺着几分游戏般的新奇(因未曾共同生活,印象终究是淡的、隔着一层的)那么,为父亲落下第一张印时,心里涌起的,便是毫无缓冲的、沉甸甸的痛楚。那滚轮碾压的,仿佛不是纸张,而是自己无从安放的心事。
再后来,姥爷、姥姥也相继远去。我们几个表兄弟姐妹,便挤在小房间里,一边手上不停地沓着,一边说起童年的旧事。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记忆,伴随着笑声与唏嘘,在空气里漂浮。思念与不舍,此刻不再是无形的哀伤,它们顺着指尖,渗进了每一道清晰的墨痕里,被我们亲手折叠、安放。
如今,又一年将近。眼见万家灯火,户户团圆,那份“独缺一人”的怅惘便愈发深邃。中年的我们,能为父亲做的,似乎也只剩下这最传统、最朴素的一件事。将绵长的思念,压实成一道道工整的印迹;将无处可说的挂怀,折叠成一个个饱满的元宝。仿佛多沓一些,他在那个未知的世界里,手头便能更宽裕些,日子也能过得更暖和一些。
这重复的、静谧的劳动,本身便是一种疗愈。它让我觉得,我们并未真正断开连接。滚轮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此刻我能发出的、最温柔的絮语;那逐渐累积的金色票票,是我跨越时空,竭力递送的一份笨拙而执着的孝心。
当仪式完成,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倾诉。烟火人间,我们依旧认真生活;而在另一个维度的团圆里,愿我所念之人,亦安乐无虞。这或许便是传承最深沉的意义:它让离别不是终点,而让思念,有了形状与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