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转眼至五月，榴花满院燃着灼灼艳色，槐风穿堂，携着淡淡清甜送凉。嘉宁公主见府中连日被寿宴后的沉郁裹着，便松口允了清棠与哥哥沈清和出城游赏，也好散散心头郁结。兄妹二人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随身仆婢，行至京郊曲江畔时，正逢晴光正好，暖风拂面。
江畔柳丝如绿烟垂岸，万条柔枝轻拂水面，搅得碧波漾漾，碎了满湖晴光。新荷初绽，圆叶叠翠，粉白的花苞亭亭立在水间，风过便漾开浅浅荷香，混着岸边菖蒲的清冽，沁人心脾。二人寻了临水的朱漆栏杆倚着，仆婢早将备好的食盒摆于旁侧石桌，掀开便是清棠最爱的几样糕点——桂花糖糕莹润软糯，嵌着细碎桂花瓣，甜香清浅；绿豆冰糕凝着浅碧色，入口绵密冰爽，解了初夏微热；还有酥皮海棠卷，层层酥皮裹着清甜豆沙，是沈清和特意嘱厨下做的。
清棠捻起一块桂花糖糕，咬下一口，甜香漫开。沈清和取了块绿豆冰糕递到她手边，声音温沉：“尝尝这个，冰过的，解腻。”待清棠接过，他才倚着栏杆，目光落于满湖荷色，轻声道：“还在想寿宴的事？”
清棠指尖摩挲着糕饼的酥皮，轻轻“嗯”了一声，垂眸看着水面的涟漪：“哥哥，为何女子总要嫁人，提及女子，总是冠上夫家之姓，嫁与谁竟由不得自己半分。”
沈清和闻言，指尖轻顿在石桌的瓷盘沿上，目光沉了沉，望向湖面那片摇漾的柳影，语气温厚却带着几分沉郁：“我何尝不知这世道不公。女子生来便被框在深院、困于婚嫁，似是生来只为相夫教子，连姓名都要附于夫家，这从来都不是正理。”
他侧头看向清棠，眼底是藏不住的疼惜，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哥哥一介凡身，无扭转乾坤的本事，改不了这天下对女子的苛待，可我是你兄长，护你周全、做你后盾，这点本事总归是有的。”
他执起清棠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语气坚定：“你不必屈从于旁人的安排，不必为了沈家勉强自己，爹娘和我，从不是要你用一生安稳去换家族荣光。你想选便选，想退便退，天塌下来，有沈家撑着，有我这个哥哥挡着，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顿了顿，他抬眸望向远处的天光，眸光里漾着几分期许，似是说给清棠，也似是自语：“我总信，这世道不会一直这般。女子的聪慧、通透、坚韧，从不是依附旁人而生的，总有一天，世人会看见女子的价值，不必借由夫家、不必困于后宅，她们的名姓，能独独立在天地间，被人敬，被人重。”
清棠望着哥哥眼底的认真与期许，鼻尖微酸，连日压在心头的委屈与不甘，似被这温厚的话语揉开，化作点点暖意漫上心头。她反手握住哥哥的手，指尖微颤，却轻轻点了点头。
沈清和侧头看她，眼底满是温和，“你素来通透，皇家荣宠看着耀眼，实则裹着刀光剑影，皇子纷争从不是台面上的唇枪舌剑，是藏在笑谈里的刀，埋在茶酒中的毒，悄无声息，便要人命，爹娘心里比谁都清楚，从没想过要逼你入那深宫。”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些日子你强撑着镇定，府里人都看在眼里，爹娘疼你，更懂你，从不是要你为沈家攀附权势，只求你往后舒心安稳。棠儿，我们身不由己。生在皇城根下，娘亲是嘉宁公主，沈家便注定沾着皇家的光，也躲不开皇家的纷扰，这是从出生起，就刻在骨血里的牵绊。你这般通透，分得清利弊，辨得明人心，哥哥为你骄傲。”
“莫要为难自己，世间万物，皆有定数，随缘不变，不变随缘。”
风拂过柳丝，扫过二人肩头，荷香裹着槐风，漫了满身。沈清和的话像温软的风，吹开了清棠连日压在心头的云，那些惶然、纠结，竟在这温言点拨中，一点点散了。她抬眸看向哥哥，眼底的雾色淡了些，咬着的唇轻轻松开，又捻起一块海棠卷，入口的甜香竟比方才更甚。
“我知道爹娘疼我，只是心里总乱。”清棠轻声道，语气松快了不少。
“乱便出来走走，看看这湖光山色，别把心事憋在心里。”沈清和笑，“天无绝人之路，凡事随心就好，家里永远是你的靠山，不必怕。”
清棠点头，抬眸望向满湖碧波，柳丝轻摇，荷苞初绽，晴光落在水面，晃得人眼目清明。连日的沉郁似被这曲江的风卷走了大半，心头虽仍有犹豫，却已无先前的惶然，指尖的糕点甜香，竟也真正入了心，过去的，交给岁月去处理，将来的，留给时间去明白，人要好好活在当下。
二人又倚栏看了半晌荷，正说着话时，身后忽传来一声温朗轻唤：“清棠姑娘，清和兄。”
回身见是温景然，他身着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眉目清隽，玉簪束发，身后只随了一个小厮，立在柳荫下，倒像真的是偶然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