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

今天是一周中我的课最少的一天,但却不是最轻松的一天。

近期又到了季节更替的时节,故而我的失眠变得更为严重,连续多日夜里睡不足六个小时。而每天睁开眼还是要面对一堆的事物和课程。

即便是没有这些事物,我的几乎全部的时间也都被滞留在工作的场所之中。所谓生活,完全是谈不上的。

上午上完了课便坐在办公室休憩假寐,听见办公室同事闲谈便忍不住参合进去。不知怎的就聊到了头晕,我竟忽而感到自己的头发昏起来,双手和腿颤栗不停,冷汗直冒,我便又靠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我很清楚这是严重缺乏睡眠导致的。虽然已经喝了一两个月的中药,但在失眠问题上并没有任何奏效。在过去的十几年中,我总是不死心似的在西药中药之间来回切换,以期或许有哪一种药物起了效用。然而结果总是失望的。

于是,我只好下定决心打开手机,挂了一个神经内科下面的睡眠障碍科的号,决定买一点安眠药。

我知道,现今的医生根本不怎么会治病,比医生更重要的反而是制药业。毕竟他们只会根据病症开一些药,而这样的工作,根本就用不到医生就能解决。

过去几年我一直服用的是艾司挫仑,但今年开始感到这个药已经没有多大作用。我决定换成阿普挫仑看看效果。

有同事说最近上了一款新药,叫盐酸达利雷生片,促进睡眠的作用机制和传统安眠药迥乎不同,且产生副作用和依赖性的可能更小。可价格实在昂贵,每粒19.9元,想来想去还是不考虑了。

中午回来赶紧躺在床上准备睡觉,可睡意仍然不知所踪。只好又划拉了一会手机,才闭眼休息。好在模模糊糊中也睡了一会,醒来感觉精神大好。

但外面仍旧在落雨,我连忙向学校赶去。因为下雨,用时总要比晴天更长,紧赶慢赶到了教室,上课铃声一并打响。

我努力的克制喘息开始给学生们讲王安石变法。虽然教材中关于这场变法描写的异常简单,但因我个人对王安石变法的投入颇多,加之王安石和他所在的那个时代实在精彩。故而我讲的就比较多,并不限于讲解这场变法本身,而是相对简略的顾及了它的方方面面。

可尽管如此,学生们看上去了无生气,毫无兴趣。有关王安石和那个时代的种种,倒像是我只是在说给自己听而已。想到这我有些愤懑和气馁,眼睛里也露出一些凶光。

再看向学生,从他们木讷的眼神中我仿佛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对历史的敬畏,对知识的渴望,对民族和国家的用情。我不得不释怀了,我想,那就说给自己听吧。我用嘴说出它们,用尽全力。再用耳朵来审视这些声音,哪里有瑕疵,哪里不够通畅,哪里多了,哪里少了……

等讲到靖康之变时,下课铃声响起。我最后说了一句:“尽管王安石变法看上去只断续进行了七八年,可有关王安石变法的历史却构筑了北宋的晚年。就在有关变法与不变的新旧争斗中,北宋走向了他的墓园”,然后结束了这节课。

一下课,我便又飞快的撑起伞向医院赶去。因为下午还有一场教研会,我必须抓紧时间。虽然我已经和主任请了假,可是为自己的私事耽误公事毕竟令人不安。

因此,我丝毫未做停留的赶到医院,刷卡登记,排队,就诊,取药,前后用时刚好一个小时。

因为对医生没有任何期待,所以我直接描述症状,说出几款药,让医生给我推荐。医生先是给我推荐盐酸曲唑酮片,这个药我没有听过,所以没有接受。她又推荐了早上同事和我提到的那款新药——盐酸达利雷生片。

我直接说:“这个药价格太高了。”

医生没有看我,她操作着自己的电脑说:“你的收入很低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的问题,怎么样叫低?多少才算高呢?我只好说:“犯不上几块钱能解决的问题,却要花几百块。”

于是我还是让她开了阿普挫伦。这个过程中并没有什么诊断,我们只是在讨论药物。而这些药物即便没有她,互联网也可以给我答案。

但只有医院可以拿到这种被严格管制的药,为了这一分钟左右的对话,挂号费是二十元。医生给我推荐的药一个比一个贵,可见她创收的心已经压到了医者仁心。而我觉得所谓的“睡眠障碍”门诊,根本没有试图解决睡眠障碍。他们和冰冷的机器别无二致。还好,我也没有抱有任何期待,我想的是赶紧拿完药回去开会。

排队拿药的时候,我发现距离我回到学校还有二十分钟。于是我在工作群发了一个二十分钟后开会的通知。好在一切都很顺利,我在最后一分钟赶到了办公室。

所谓的教研会本来也只是走个形式化的过场,但学校一再要求教研会务必求实。所以,现在只好把教研会打造的更加形式主义了,以让领导看起来它好像很实。

我谈及了一些工作上需要注意的事项,通告了一些近期的工作安排后,和老师们探讨了两个看上去算得上是教研的问题。第一是如何提高学生在课堂的吸收率;第二,如何有效落实核心素养。

老师们讨论的很敷衍,愿意发言者也了了无几。但我们还是尴尬的聊了好一会,然后我谈了我自己的一些看法和建议后结束了这场会议。

结束了会议后我和周老师站在走廊的窗台前开始闲谈,我们总是天马行空的聊天。期间谈到了她妹妹近来的成绩,谈到了学生抽烟的问题,当然也谈到了教研会。

开会时周老师迟到了,会议中他也没有发言。我注意到他一直在看手机,但没有说什么。此时他说自己之所以没有发言不是因为心中没有话,而是觉得一切都不值得。

他说刚才班里一位同学,因为临时加了一场考试而大喊大叫,他批评了这个学生。这个学生平时成绩还可以,但却没有主动学习的习惯,总是要人逼着学,逼紧了又要哭天抢地。因此,这让他感到很失落。

做一个老师,面对这种情景难免是要失落的。可无论我们面对什么,每天的太阳还是要照常升起。

所以我说:“形式还是要走的,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现实。即便不用对下面负责,即便下面不要我们负责。对上面还是要有一个交代,上面交代过去了,也就囫囵过去了。”

周老师听后表示理解,而后我们去往食堂用餐,饭后便在操场散步,继续闲谈。雨虽然没有停,却也很小。这期间聊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那大概都是一些随心而起的各自的念头吧,属于聊完即忘,阅后即焚的内容罢了。

天色逐渐暗沉了下来,他还有晚自习,我也不得不回家了。到家后便把中药泡上,哪怕它没有用,可是我仍然满怀期待,细心备至的烹制它们。先浸泡一个小时,再花一个半小时熬煮。这时,时间已经快到十点钟了。

浸泡药物的时候我按部就班的看了罗振宇每周三更新的《文明之旅》节目,本期节目讲的是北宋吕惠卿的故事。总体来说,节目的质量确实在下降,很多论述也站不住脚。可是我好像也没有过去那么热衷争执和辩论了。我只是静静的听着,不做什么反驳。

我不认识罗振宇,可是我知道他试图理解和同情每一个历史中的人。即便是吕惠卿,他对这个参与了王安石变法,最后又被扫地出门,再未入局的历史人物,进行了自己的剖析和表示了一番惋惜。

罗先生好几期以来谈及的人和事都是我熟悉而且也喜欢的内容,因此我发现他所阐释的内容多半也都是一些“常识”。但我也知道,此之常识,于彼而言就未必是常识。因此我也未做苛责,权当是和一个老友闲谈家常,哪有什么可计较的呢?一切便觉得只是亲切。

听完节目时药还没有煮好,于是继续看当年明月的《明朝那些事儿》。年纪还轻的时候,睥睨天下,眼光高的很。对于这种书连搭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可现在竟然就能看下去了。尽管当年明月的诸多用语和臆测还是会有让人瞠目的地方。可心态变了,现在完全是像看小品一样,像和周老师闲谈一样,像一个有趣的人坐在你的对面一样,这些都让苍白寡淡的生活显得多了几分光鲜和滋味。

药终于熬好了。匆匆洗漱后,我想起一直都想看的台湾导演王童先生的电影《无言的山丘》。我准备找来看看,可是这部电影近三个小时,而我距离睡觉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只好作罢。

这让我感到多少有些不如意。整日来去奔忙,却很难看一场心仪的电影。一天虽然有24小时,却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留给那个真正的自己。可是伤感又有什么意义呢?电影和书籍毕竟不是必须的,而食物和水却尤为迫切。

那么如果将我置于一个四面只是墙壁的空间里,那里空无一物,没有色彩,没有声音。在这样的空间里,生命可以维持多久而不崩溃或死亡呢?

我略略提了提嘴角,自忖道:人何以如此孤独,又何以如此厌恶孤独?

在这样的疑惑中,我不得不服下一粒安眠药,走向我满怀期待的睡梦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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