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锋在院子里留了大半个白天。药力虽然褪去,体内那股翻涌的气血却还需要时间沉淀。他盘腿坐在正屋门槛外的青砖上,闭着眼睛感受着经脉中稳定奔流的暖意。第五层释放出来的气量确实巨大,但他的经脉在八桩周天打通之后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容纳能力。那些新涌入的气像汇入大河的支流,在主干道里奔跑了几圈之后渐渐温顺下来,和他原有的气息融成了一体。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院墙外那条窄巷里有人走过,脚步轻快,是个年轻人。街面上有几声叫卖飘过来,是卖糖葫芦的。更远的地方,城东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在脑海里循着声音的方向辨认了片刻——不是铁坊,是有人在修屋顶。
这种感知的扩张让他觉得奇异。在现代,他依赖仪器来完成这样的信息收集;而在这里,所有的感官反馈都来自于这具身体本身,更像是整个人被调到了更高的运转频率上。
午时前后庞义送了饭进来。林锋坐在院子里吃着热乎乎的杂粮饼,庞义蹲在他旁边,压着嗓子把外面的情况说了一遍。慕容骑兵昨夜往南挪了十里,现在距北门只有二十里,能看见探马在城外晃悠了。北府兵那边没有新的动静,营地里的烟灶数量没有增加,也没有拔营前行的迹象。天师道的人这两天在集子里收敛了不少,灰袍老者还没回来,下面的人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
"老人家说北府兵今晚要派人进城来找你,"庞义啃着饼,含糊不清地问,"你真去?"
林锋嚼完嘴里的饼:"见,人家点名找我,我不去,他们还会有别的办法。不如当面摸清楚他们想干什么。"
庞义点了点头,没再多劝。他起身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林锋,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傍晚时分,林锋把八桩从头到尾完整走了三遍。周天运转顺畅无阻,体内气血充盈而温和,收放之间他能感觉到自己比之前对气的掌控精细了许多。第四遍走完的时候,虎口的暗纹微微亮了一下,随即黯淡。
他没有再去看那道暗纹。他现在知道那里面封着的不只是原主的力量,还有一段他暂时看不透的过去。那都不急,等他站住了脚跟,等边荒集的这场风雨过去了,再慢慢翻。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庞义带着一个穿着黑布短打的汉子进了院子。那人生得精瘦,目光沉敛,进门后也不看庞义,只朝林锋抱了抱拳。"林兄弟?我们将军想见你一面。就在南门口那条街的'老马茶馆',亥时一刻,二楼靠窗的雅间。"
说完转身就走了,利落得像一阵风。
林锋看了一眼天色,离亥时还有约莫半个时辰,够他把气息调稳。他回柴房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把切肉短刀别在腰后,又犹豫了一下,把庞义那把短斧也挂在了另一侧。两样东西在腰间互相碰着,发出轻微的金属磕碰声。老郑在角落里看着他,没有问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亥时一刻,林锋准时到了南门口的老马茶馆。
这家茶馆不大,二楼临街的雅间亮着一盏油灯,从楼下能看见窗纸上映出的一个坐着的人影。林锋从侧梯上去,推开雅间的门。
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长脸,浓眉,穿着一件洗得半旧的青布长衫。乍一看像个教书先生,但他把长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以上,露出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手边没有放兵器,桌面上却搁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两只杯子。
"坐!"男人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座位,语气随意。
林锋在他对面坐下。油灯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桌上的影子摇得忽长忽短。男人给自己和林锋各倒了一杯茶,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凑到嘴边慢慢吹着,目光却一直在打量林锋。那目光不尖锐,但很专注,像是在细细拆解什么。
"你的气,今天刚涨过。"男人忽然说,声音不高,却咬字很清楚,"比昨天强了不少。是那位老人家给你喂了东西?"
林锋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找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聊我的气。"
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刀锋上掠过的一丝光亮。"我叫刘裕。北府兵那边,谢将军帐下参军。今天来找你,是给你提个醒。"
林锋端着茶杯的手稳住了,但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刘裕。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北府兵参军"的分量他清楚。谢玄的北府兵号称天下精兵,帐下参军至少是核心幕僚级别的人物。这样的人亲自潜进边荒集来见他,绝不只是"提个醒"这么简单。
"提醒什么?"
刘裕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慕容氏的骑兵现在距边荒集北门二十里,但他们不会先动手。天师道的人也不会先动手。先动手的人,是替谢将军办事的一支偏师。"
林锋眉头一皱,"谢将军不想打边荒集。"刘裕压低声音,"但军中有几个人,未必完全听他的号令。有一支约莫八百人的骑兵,打着北府兵的旗号,实际上已经被天师道那边收买了。他们要抢在天师道和慕容之前把边荒集城门打开,制造'北府兵率先动手'的假象。到时候谢将军骑虎难下,不得不增兵进来。"
林锋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北府兵内部出了叛军,打着自家旗号攻打边荒集,那南边的谢玄确实会被架上火烤——打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先动手,不打就等于放任自家叛军乱来。而天师道和慕容可以坐收渔利,趁机以"调解"或"驰援"的名义涌入边荒集。
"什么时候来?"林锋问。
"最快明晚。"刘裕盯着他的眼睛,"他们从东南方向绕过来,避开大营的耳目。明晚子时前后抵达东门。我那支偏师里有我安插的人手,会提前把消息带出来。但边荒集这边得先有准备。"
林锋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告诉我?"
刘裕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油灯光里显得幽深。"边荒集不能丢在那些人手里。谢将军也不愿意这地方变成战场。你跟那位老人家是一条线上的,告诉你,就是告诉边荒集。剩下的怎么守,你们自己拿主意。"
他说完便放下了杯子,站起身,朝林锋微微颔首,然后推开雅间的后窗直接翻了出去。林锋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夜色里空无一人,刘裕已经没影了。
他关了窗,站在原地把刚才听到的信息重新理了一遍。东南方向,八百人,明晚子时,打着北府旗号的叛军。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东城墙加固的暗桩和钢骨正好派上了用场。但八百骑兵是股不小的力量,光靠暗桩堵不住,边荒集现有的守备力量恐怕捉襟见肘。
他从茶馆二楼下来,夜风迎面吹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边荒集的街道比往常安静得多,也许是北边骑兵逼近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集子里的人本能地收了热闹。
他加快脚步往城南小院走。这个消息必须今晚就告诉那位老人,明天一整天都要用来布防。明晚之前,边荒集这道筛子得补严实。
虎口的暗纹在路上又跳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林锋没有理会,大步流星地穿过夜色,朝着小院的方向赶去。身后,老马茶馆二楼那扇窗户里,油灯还亮了一会儿才被吹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