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河与笼中鸣鸟

加冕时间,触碰衰老

衰老之于你意味着什么?姣好的容颜、显赫的地位、可观的财富。这些看似生命的馈赠,如掌中细沙,从得到的开始就逐渐的消逝,占有越多,失去越多。可怕吗?忧虑吗?在人类历史长河中,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畏惧衰老的人。大权在握、天下在手,诸如秦始皇、亚历山大这些人类极致,面对衰老仍心生恐惧,拼命挣扎却无能为力。渺小如你又有何特别?你认为它们确实属于你吗?应该属于你吗?永远属于你吗?生命之河正缓缓涌向唯一终点,你抓不住它,也抓不住附着其中的任何外物。

从舍弃婆罗门这一高贵种性,跟随沙门修行;到告别让他垂目的师尊乔达摩,步入世俗生活,悉达多逐渐学会了锦衣玉食、寻欢作乐、行使权力与威严。他得到卡玛拉的陪伴,了解了情爱技巧;受到卡玛斯瓦密的指教,掌握了商贾秘诀。可是,骄奢淫逸的生活不仅让他变得迟钝,也让他放下了等待、思考、斋戒的权杖。曾经在他内心深处那响亮而又坚定、使他觉醒并指引他的声音,如今变得沉默。俗世生活俘虏了他,娱乐、欲望、懒散以及贪婪,压倒了他。金钱、家业和财富对他来说不再是从前的游戏和玩具,转而成为了负担和枷锁。

疲惫像空气中的尘埃沾染在悉达多的内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变得又厚又沉。他的生活也愈发变得破旧,皮肤丧失了年轻时的光泽,斑点和皱纹悄然聚集。岁月揭开了皮囊下的丑陋,除了倦怠,又生出了失望和厌恶。最终,悉达多离开了林苑,离开了那些儿童心智的人。在离开前,他做了一个梦:卡玛拉的金色鸟笼里,那只每天清晨总是啼唱的鸣鸟,直挺挺的躺在笼底,死了。他拿出死鸟,握在手中,扔出窗门,丢在街上。就在这一瞬间,他心觉刀剜,似乎把一切有价值、美好的东西都抛弃了。梦醒后,深深的悲伤笼罩心间,他知道,那只鸟已经在他心里死去…..

时间缺位,衰老为何

时间之于你如此有力吗?抚婴孩成少年、催青丝成白首、碾尸骨成尘埃。它似乎是永恒、是不朽、是主宰、是唯一,它君临世间、睥睨天下,万事万物皆俯首称臣。敬畏吗?臣服吗?人类短暂的文明不过是时间漫长篇章中最后一个标点,而你却在期盼永续。秦始皇的巍峨长城无力阻挡王朝更迭,亚历山大的无敌军团无力征伐死神疆域。脆弱如你又耐它几何?然而,时间真的如此强大吗?真的统领一切吗?真的亘古不变吗?时间之矢由模糊过往射向未知将来,你隐约瞥见了它一闪而过的寒光,却没能认清它的真相。

人类对于时间的看法并非一成不变。在上古矇昧时期,人类的先祖观察到日升月落,有了昼夜交替;寒来暑往,有了四季更迭,于是诞生了朴素的循环时间观。随后,伦理的发展与宗教的演化,使人类开始讲述关于自身与宇宙更加复杂的故事。祖父子孙,有了血脉传承;创世末日,有了由始入终,于是产生了不断延伸的线性时间观。近代以来,根植于基督教线性叙事的哲学土壤,经由牛顿力学的精密论证,影响整个人类社会的绝对线形时间观得以形成。时间均匀流逝、永不回头,独立于万物,又掌控万物。人类终于为时间加冕,让自己成为它的忠实子民,但,很快,又亲手将这位新君拉下了王座。

手持理论物理学的利刃,人类一层层拨下了时间乔装的外壳。时间,它分身无数并不统一,于过去未来没有方向,在彼此之间当下不同,与事件共振消解独立,非均匀流逝存在断裂。当人类以为时间终于要露出它的真实模样时,却发现它只是宇宙基本法则在人类世界的模糊投影。宇宙没有时间,建立在人类感知宇宙这层模糊投影上的衰老叙事,也就不再是唯一真理。我们体验到的衰老,不只是生物医学上的生理变化,更是理论物理学中的事件变化,以及,被人类的文化、语言与恐惧共同塑造的一个叙事。叙事决定了行为,行为演化成秩序,于是人类被自己的想象禁锢其中。人类谈论衰老,似乎它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实;人类创造概念,又被它裹挟了自身的悲喜惧怒。看清时间的真相,识别衰老的叙事,你,是否正被锁在鸟笼中而不自知?

尾声

家父年轻时聪明干练,总能把事情做得有模有样,令人信服。上门拜访者络绎不绝,在移动通讯尚未出现的年代,此起彼伏的电话和敲门声常常扰我清梦。他说一不二、雷厉风行,于行事上这该算是优点,不过我却时常因为他有形或无形间释放的压迫感,而倍觉焦灼。父亲为大型器械结构做矫正,常伴随巨大的体能消耗,由于年纪渐长,同样的工作却负担着更重的劳累。在我二十岁那年,家中遭受变故,父亲因疲惫走神导致手部受伤严重而走下主角的舞台,曾经众星拱月,如今门可罗雀。这场意外冲击巨大,父亲多年萎靡不振、郁郁寡欢,身上再也不复见当年的骄傲。“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料想曹先生书写红楼梦时的心境许是如此吧。

生命之河渐行深远,虽然父亲早已趟过低谷,但个性的棱角如河底的卵石,经岁月折叠了锋芒,而河水依然有条不紊的流向终点。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尽管盛年时的光景早就褪色,不过他已然找寻到了属于自己的新的疆土,跑场选手、后院花草、老友对饮,收心敛性。生命之河是否需要经历悉达多那般淬炼才能褪去内含的杂质,显露河水自身的质地,应似星河般光而不耀的清晰与明彻?悉达多离开林苑,来到当年踏入世俗生活时途经的河边,与渡他过河的船夫重逢。这一次,他和船夫一起摆渡,聆听河水的教诲,复苏心中的鸣鸟,体会到生命的圆融与统一。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从金色鸟笼中取出鸣鸟,让它伴随生命之河飞向唯一的终点。你无力阻拦奔涌的河流,也不可囚禁自由的鸣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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