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芝把最后一捆纸箱踩扁时,鞋跟卡进了砖缝。她骂了句“该死”,抬头看见收废品的老李骑着三轮车拐进巷子,车斗里堆着半人高的旧报纸,最顶上插着支塑料红玫瑰。
“李大哥,今天价咋说?”她拍掉手上的灰。自从老伴走后,她就靠捡废品供孙子上幼儿园,废品站老板换了三任,只有老李肯把报纸多算两毛钱一斤。
老李挠挠头,从车斗里摸出个掉漆的铁皮饼干盒:“昨天收着的,看你孙子或许喜欢。”盒子里装着些缺胳膊少腿的塑料小人,王桂芝却眼睛一亮——那是孙子念叨了好久的奥特曼。
她往老李的蛇皮袋里多塞了几个饮料瓶,算是回礼。转天一早,老李来收废品时,车斗里多了个泡沫箱,里面是王桂芝在阳台种的蒜苗,绿油油的冒着头。“炒鸡蛋香。”她没多说,老李却红了脸,把当天收的废纸箱都按最高价算了。
变故发生在暴雨天。王桂芝推着装满废品的小推车往家赶,路过小区花坛时,看见棵被风刮倒的石榴树,枝桠上还挂着两个青果子。她心一横,把废品往屋檐下一放,蹲在雨里刨树。等老李路过时,看见的就是个浑身泥点的老太太,正把树苗往推车里塞。
“这玩意儿能卖钱?”老李帮她把树抬上车。王桂芝喘着气说:“楼下张奶奶说,这树明年能结果。”当晚,两人在废品站后头的空地上把树栽了,老李找了块破木板当挡板,王桂芝从家里拎来桶淘米水浇上。
从那以后,王桂芝捡废品时多了个心眼。看见别人扔的旧花盆,她就擦干净堆在树旁;遇到装修剩下的碎瓷砖,一片片拼在树根周围当花池。老李也常往这儿跑,有时带些修剪下来的树枝当支撑,有时拎着从饭店收来的泔水当肥料。
开春时,石榴树竟抽出了新芽。王桂芝把这个消息告诉老李时,他正在分拣废电线,手里的剥线钳“咔嗒”掉在地上。那天收摊后,他不知从哪弄来把生锈的铁锹,把树周围的土翻了一遍,翻着翻着翻出个旧铁皮盒,里面装着几张皱巴巴的汇款单,收款地址都是乡下的小学。
“给俺村娃寄的。”老李搓着手笑,“年轻时在那儿教过两年书,后来学校黄了。”王桂芝没说话,第二天把捡来的旧课本都整理出来,捆得整整齐齐放在铁皮盒旁。
夏天还没到,小区里突然多了些来找王桂芝的人。有宝妈抱着穿小的衣服,有年轻人搬来淘汰的儿童车,都说“扔了可惜,给你孙子用”。王桂芝不好意思白要,就把老李帮忙修好的旧台灯、补好的塑料盆送给大家。一来二去,她的废品堆旁渐渐多出个“交换角”,谁家里有闲置物品,就拿来换些王桂芝种的薄荷、老李修好的小家电。
中秋节前,石榴树结了六个红果子。王桂芝摘下来,三个给了孙子,三个送给了老李。那天老李收摊格外早,回来时手里捧着个新书包,上面印着奥特曼图案。“给娃的,”他挠着头,“废品站旁边开了家二手店,我盘下来了,以后你捡的东西,咱自己定价。”
现在王桂芝不用再推着小推车走街串巷了。二手店里摆着她种的绿植,挂着老李修好的钟表,墙角的石榴树移栽到了店门口,枝繁叶茂的。常有街坊来这儿坐着,有人拿闲置的书换盆薄荷,有人送来孩子穿小的鞋,说给需要的人留着。
傍晚收摊时,王桂芝数着当天的收入,老李在旁边给树浇水。夕阳照在红彤彤的石榴果上,像一个个小灯笼。“你说咱这算不算赚着了?”王桂芝笑着问。老李抬头,看见店门口的牌子上写着“互助二手店”,风一吹,旁边的石榴叶沙沙响,像是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