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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馨主题第二十六期主题写作【人在旅途】
01.
在飞机的经济舱安置好之后，紧紧抱着怀中盒子的我百无聊赖。往窗外望去，无风无云，无边无沿。然而，只要将目光向下移一下，那连绵起伏的高楼大厦的楼顶便涌入眼睑，似乎嚣声也涌入耳内。这天空和这城市似乎两不相干，自行其是，海河也是自行其是，总是流淌，却流淌不尽。
我回过神，看了看身旁的人——我爸还沉浸在失去爷爷的悲痛之中。而我一直也无法想象，三天前，爷爷生日时，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家，还是红光满面、精神矍铄、活力充沛，结果晚宴后就不一样了！那晚，他在宴会上，他的嘴角一直浮现着亲切的微笑，肯定地点头，否定地摇头，从容而谦虚地回答着宾客提出的各种各样问题。那时的我是一个刚参加完高考的学生，而且自我感觉良好。白净的面孔，尖下巴，戴着一副浅色边的学生眼镜，虽然身体细瘦，头发还有些发黄，但是我聪明好学，上个月刚过完十八岁的生日。有一个出色的孙子，更成了爷爷骄傲的谈资。因此，爷爷应酬得更周到，侃侃而谈，不时显出幽默老人的样子，抛出一两句颇有书卷气的机智诙谐的隽语，引起一阵不太响亮的笑声。大家看得出他情绪极佳，格外高兴。
谁料第二天早上，爷爷却突然卧床不起了。医生来检查后，确认是他喝酒喝太多造成的。如果送医院做手术，将会引起一系列不可预知的后果。
我和我爸商量后，一起走进了爷爷的房间征求他的意见。落地窗帘拉得很严，卧室虽然收拾得还整洁，但我还是闻到一股陈腐的气息，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临终前老年人的睡房，都是只剩最后几口气的人的“活棺材”，乡下城里都一样。我仿佛看见孤独、阴暗、晦气，阎王派来的小鬼在窗台上探头露耳，死亡的阴影在空中飘浮。
看见爷爷苍白的面孔时，我感觉到他一夜之间的衰老，并不仅仅体现在他脸上的皱纹、满头的白发，以及越发蹒跚的步履，他是一盏逐渐暗淡下去的灯，是流进岁月的沙漠里越来越细小的溪流，是一棵慢慢凋零枯萎的老树。这是谁都无法阻挡的事情。
昏睡好久的老人，突然睁开了双眼。爷爷用手指了指我，我忙凑到了他的跟前，竖起耳朵听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的乖孙小阳，爷爷是不能看到你收到重点院校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了，但爷爷有一个愿望，就是我死后，把我的骨灰用我自己做的那个盒子，撒到我的第二故乡，也就是我生活工作了二十多年的青藏铁路上。当然，如果还能看到布达拉宫，那我就更安心了。”爷爷边说边咳嗽，我便把水杯送到他的唇边。
“爷爷，我答应你没问题！但我们得先送你去医院接受治疗。”
“我的身体，自己知道，我才不愿意身上都插满管子，还要劳师动众地照顾我，那样一点尊严都没有，不如就这样安安静静告别这个世界。”
爷爷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你知道吗，人是为谁活？人不能光为自己活，还得为亲人活，为别人活，甚至为这个国家和社会活。”
我和我爸哽咽着连声答应了。
一整天，我和我爸轮流守在爷爷的床边。半夜时分，我昏昏入睡，蒙眬中，突然听到似乎有响动，忙睁开眼。
“你还认得回家的路啊！来来来，喝酒。”爷爷忽然提高了声音叫喊，他的眼睛明亮异常，猛地坐起来，还想下床。接着他跨出一步，腿就就绊在凳子脚上，他摔倒了，手徒劳地在空中抓了一把，把一个碗，一个水杯带到了地上。几声脆响后，爷爷已经跌坐在地上了。
这时，我爸从旁边房间冲进来，在爷爷身边蹲下，伸出手，触碰了一下爷爷的手。只轻触了一下就缩回来，不知道是怕惊扰了爷爷，还是怕爷爷的反应让他猝不及防。过了几秒钟，观察到爷爷还是一样的无声无息，他的心沉进肚子，不那么惊惧了。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等我和我爸把爷爷抬上床后，我爸又碰了碰爷爷的手。随之而来的，就是排山倒海一般的哀痛，直到这个时候，我爸才真真切切意识到，他面对的是怎样的逝去。他眼看着爷爷灰败的容颜，仿佛看到沙子堆的城堡不断被海洋吞噬，被死亡的海洋吞噬。他被那海浪裹挟得喘不过气，开始抓住爷爷的手，放声哭泣。他眼看着生命气息从他身前的身体中一丝丝流走。
02.
想着想着，我的眼眶湿润了，为了掩饰窘状，我连忙把头转向窗外。
我抬头望见窗外的天空，夕阳在天空烧着。红色的云，不是一块一块，一朵一朵，而是很宽的一溜，像是某个画师拖着狼毫泼的浓墨。天空，依旧如洗的蓝。红色的胭脂，恰如蓝天的一抹口红。
我突然想起什么，于是把怀中装有爷爷骨灰的盒子递给我爸抱着，我则带着几分好奇地打开背包，取出一个小包，里面一层一层地用红纸包裹着一卷硬硬的东西。一共包了三层，打开之后，一个绿皮笔记本的塑料封面里，夹着一个自制的小本子。那种纸质相当低劣，但剪裁得很整齐，顶头用白线极精细地缝合在一起。白线已经泛黄了，被手指摸过的地方也形成了灰黑色的霉斑。仔细辨认，能辨认的地方还露着“铁路”，开工时间是1958年9月，通车时间是1984年5月，都是暗红色字迹。
我无声地把本子递给了爸爸，才把爸爸怀中的盒子抱了过来，紧紧地抱在怀中。我爸小心翼翼地翻看完了，我才问：“爸，你就给我讲讲爷爷的故事吧！”
“小阳，我真不敢相信你爷爷就这样离开了。那天，他的手一直都软软的、热热的，不像死去的样子。他的身子也软软的、热热的，不像死去的样子。等到了第二天早上，我给他换衣服时，他的身子和手都还是软软的、热热的。我真的怀疑他只是睡着了，没有离开我们。”
“爸，我也不相信，只是爷爷确实走了，你莫要伤心过度。”
“你爷爷是青藏铁路一期的工人，西宁到格尔木，总长814公里，开工时间是1958年9月，通车时间是1984年5月，经多次停工、复工，用了整整二十六时间才修建完成。在这期间，你爷爷一直坚守在工作岗位上。”
“天呀，修一条铁路竟然用了二十六年时间，可见工程之巨大了。”
“是的，目睹了你爷爷工作和生活的困苦，我才决心报考工程技术专业，立志要攻克铁路上的难题。”
“我也要向爸爸学习，填高考志愿时报考技术专业，学习科学技术。”
“你爷爷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精神财富是需要我们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坚韧顽强、无私善良、勤劳质朴、真诚勇敢等精神品质，是他在言传身教中留给子孙的宝贵财富。这是一个本分人最本质的财富，也是一个家庭最基本的财富。我引以为荣，我希望你也能传承下去。”
“爸，我会的。”
“青藏铁路二期通车后，拿到一大奖笔金的我兴冲冲地给我爸买了一块相对名贵的表，大约人民币三千多元。与天下十几万一块的名表相比，这不算什么。然而你爷爷当成宝贝一般，平时从来不戴，偶尔才像披红戴绿一样戴出去，给别人看一眼。手表被他在家藏了很久之后，终于有一天在与几个老朋友见面时，他戴上了，他只想给老朋友看看，结果忘在饭桌上，弄丢了。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哭了，从此之后，不管我再给他买什么东西，他都只是收在家，再也不带出门。那条我费尽心思买的羊绒围巾，他一直收在柜子里，一次都没有戴过。”
坐在黑暗中，我看见爸爸又陷入了沉思，大概是想起爷爷了。他不知为什么，现在每次想老人家，都是一些小细节，似乎整体已经消融在这些细节中，不再有整体，只剩下细节。
03.
我和我爸并排走出机场，两个人一路无话，我怕他难过，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紧紧抱住手中的盒子，不时观察着他的表情，两人缓缓地走出了曹家堡机场。
我们上了一辆出租车准备赶往西宁火车站，西宁是爷爷工作过的地方，在我们出发前我爸就找我商量过，决定我们带爷爷走一遍青藏铁路，并将爷爷一半骨灰洒在金银滩草原上，一半骨灰撒在布达拉宫附近。我们先在西宁火车站附近住下，等仪式完成后，再乘坐西宁至格尔木的火车。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车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头靠着窗户，失神地看向外面。残阳的余晖照在车窗上，温暖得让人有些眩晕，窗外人潮汹涌。
在旅馆洗漱后，我似乎一倒头就可以入睡，然而我睡得似乎没那么踏实。因为在梦中，我看见了爷爷的魂魄。他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是那么健康，看不出一点儿异样。当时，他坐在我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我，沐浴在阳光下，用手支着头，就是这种状态，我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在哭泣。看到他坐在那儿，我非常吃惊，慌忙地起身移到床边，伸出头去，看向他。看爷爷没有任何的行动，我只好尝试着跟他说话，可说了好几次，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还是在那儿静静地坐着。看到这种情况，我有些手足无措了。我伸出手去，想要去碰碰他的肩膀，但我没有碰到爷爷。
醒来时，爸爸在看书。我看他似乎心思也不在书上，便问：“爸，我没见过奶奶，你见过奶奶吗？”
“我当然见过，只是那时还小。八岁那年，我妈生病后因为我爸在铁路上回不来，未能及时送到医院，就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从此以后，我爸在贴身衣兜里装了一张我妈的照片，带着她沿着公路回到了那个让她又爱又恨，却让我爸梦魂萦绕的铁路线上。我爸带着我妈坐车。我爸牵着我妈走路。我爸扶着我妈上坡。我爸背着我妈过河。我爸挽着我妈的胳膊，去到他工作过的每一个窗口、每一扇门。我爸与我妈紧紧地靠在一起，看蓝天用白云作诗，飞鸟用炊烟写字，苍鹰用落霞画画，看放羊回家的的孩子们，在格桑花深处追逐嬉耍。”
说着说着，我爸的一颗眼泪就流下来，在那布满细纹的脸上缓缓流下，最后不成滴地掉下来，消失了，留下的是一道亮亮的线痕，如都旱蜗牛爬过了一般。
“爷爷真是深情！爸，其实你对我妈也是一往情深喔！”
我心想，将来自己也会像爷爷和爸爸一样深情、一样顾家、一样痴迷工作的，毕竟血浓于水，水融于血，血水缔造的亲情，是任何力量都无法击溃的亲情；血水凝固的颜色，是任何力量都无法改变的颜色。
04.
我看了看手表上的指针，估计金银滩快到了。突然，车子停住了，司机说因前方有事故。顿时，中巴车喇叭里一支轻快的乐曲被喧闹的人声盖住。汽车停住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听到有人播放视频的嘈杂声与引擎疲惫的轰鸣声，还有我旁边座位的男人在睡梦中的打鼾声。
天慢慢地暗下来，这时，车窗起到了镜子的作用。我侧脸看车窗，实际上也就等于在端详爸爸——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直挺，上唇微翘，下颏端正，略尖；眉梢长，脖子也长，使他的侧脸看去有几分苍老的美感，只是样子疲惫极了。
我爸大概是过度思念爷爷。因为，这些天里，我爸一直不相信我爷已经离我们而去，每天睡觉前，我爸就拿出放在背包里的一个小包念叨着，依然与爷爷絮絮叨叨，依然对着爷爷那件打了补丁的衣服、那顶有破损的帽子，还有我爸最早送爷爷的手表，似乎爷爷真的没走，他给我们留下了太多东西，每一样东西对我们都是他，活生生的爷爷；我爸对一样样东西说话，感觉爷爷依然在我们身边，只有半夜，被噩梦惊醒，他真想痛哭时，再也没有一双手抱他，替他拭去眼泪。
其实，我也不大相信爷爷竟这样就离开了。虽然每个人都在上演着自己的故事，我曾经想过无数种和爷爷分别的场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草草结束。经过深入了解爷爷的生平，我突然觉得应该他是满足的，毕竟已是八十多岁了。相比之下，他比他大部分的朋友已经多活了二十多年。我非常疲倦，虽然忘掉过去不容易，但生活在推着人向前走，我必须改变旧想法。
为了活跃气氛，我问我爸：“青藏铁路一期，西宁站有那些景点？”
“塔尔寺、东关清真大寺、西宁古城。在湟中、多巴，可以欣赏湟水河谷、青稞田、藏式村落。在金银滩，可远观青海湖东岸、金银滩草原、原子城遗址。经过青海湖沿线，可见到中国最大内陆咸水湖，列车沿湖约40 km，左窗最佳。茶卡的景点有‘天空之镜’茶卡盐湖的所在地，可惜离铁路略远。德令哈站的景点有：戈壁绿洲、可鲁克湖、托素湖，托素湖也叫‘情人湖’。锡铁山、察尔汗的景点有：柴达木戈壁、盐湖、盐桥、荒漠雅丹。”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等候，道路终于通畅了。我们到了金银滩草原。
草原的夏天是嫩绿的叶芽和烂漫的山花做的。草原的每一寸地皮都被满坡嫩绿的草，那是被阳光翻晒成满山嫩绿的叶芽，对着蓝天，竞相绽放。
我爸跪倒在一棵稍大的树下，轻声说：“爸，我和小阳都会记住您的话：人不能光为自己活，还得为亲人活，为别人活，甚至为这个国家和社会活。”
随后，爸把爷爷的骨灰轻轻地撒在树根下，我也学着我爸的样子撒骨灰，我们都相信爷爷会喜欢的。因为这里，苍茫的绿意，滚烫的翠色，缠绵的诗情，都像黄鹂柔情蜜意的舌尖，一枚一芽，轻盈弹唱。一片一片的格桑花被弹开了，还有一树一树不知名的各种野山花也被弹开了。岁月的颜色。大地的锦缎。自然的杰作。白的素净、红的羞涩、黄的华丽、紫的矜持。而绿，永远是草原最柔美的表情和笑容，光鲜鲜的，亮闪闪的，绿油油的，洗尽铅华，风情绝代。
05.
西宁火车站人很多，正是高考后假期铁路联运的高潮时期。坐这趟车旅行和放假回家的人拥挤不堪。站台上泥土狼藉，到处堆着一堆堆的箱子和行李，拉东西的电瓶车高声鸣叫着汽喇叭，技术高超地在人堆中绕来绕去。
扩音器里，播音员开始催促乘客上车，接着，站台上的喧闹的人声被喇叭里的一支轻快的乐曲盖住。我爸沉重地移动起脚步，踏上车厢的踏板。车门关住了，列车在不知不觉之中徐徐开动，我的脸紧靠在车窗上，望着检票口的栅栏远远地消失在窗沿的后面。
此时的我们坐在西宁开往格尔木的火车上。我转头盯着我爸说，“爸，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我，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基层十多年，废寝忘食，披星戴月，我从一个幼稚的学生娃一步步成为了一个解决各种困难杂症的工程师，提高了分析处理问题的能力，练就了敢打敢拼的气魄，培养了与工作伙伴的感情，深化了对铁路工作的思考。在青春美好、充满梦想的岁月里，我经历过磨难和艰险，享受过成功和喜悦，没有虚度年华，没有碌碌无为，没有辜负时代。”
“我要向爸爸学习！”
“我记得第一次坐汽车到格尔木时，汽车上真是热闹极了。携带各种副产品的牧民上上下下，挤挤碰碰，满口粗话地吵吵嚷嚷。车子颠颠簸簸，灰尘扑面，混杂着的汽油味、汗馊味、牛羊的异味熏得我有了想呕吐的感觉。为了分散注意力，我只好将视线移向窗外。外面的景色吸引了我，左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和偶尔散落的蒙古包，右边是宽广如练的河流。美丽的风光渐渐驱散了我的疲顿。”
我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我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外的草原。这里的土地平整广袤，清一色的绿色在夏日中自由呼吸。风吹过原野，夏日的天空蓝而寂静，阳光浓烈。
“2006，青藏铁路二期通车了。火车一边走，我一边看着窗外的一切，眼中的一草一木竟然是那样的亲切和值得留恋。望着喧闹的街市、熟悉的乡亲、远处的山峦、近处的草原，五年的铁路工作经历如放电影般一幕幕闪过：我想起了报到的那天挎着个纺织袋找不到铁路办公室那茫然的样子；想起了第一晚住在铁皮房的辗转反侧；我更想起了跟着工作组组长和几个队员为了攻破难题而废寝忘食、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的日子；想起了那热情似火给我太多帮助的铁路领导以及那些生活普遍艰苦，但却善良好客的牧民。”
“我为爸爸骄傲！”
06.
火车发出的咣当声有节奏地敲击夜幕，穿过山岭，不时进入隧道，风驰电掣地闯入无尽的黑暗，向前摸索，不知哪里是尽头。突然车厢里的灯忽而全灭，引起一阵娇滴滴的惊呼，片刻之后又亮起来。我爸仍然在窗边坐着，他不饿，也没有睡意。大概久不远行，让他感到难受。
“爸，青藏铁路二期，格尔木至拉萨，在2001年6月29日正式开工，于2006年7月1日正式通车，全长1142公里，只用了5年时间，却解决了三大世界级工程难题，到底是哪三大？”
“第一大是多年冻土，穿越550 km冻土区；采用主动冷却路基、热棒、通风管、片石层等技术，防止冻融沉降。第二大是高寒缺氧，含氧量仅平原50%，最低温-30℃；全线建供氧站、保温宿舍，列车配备弥散式供氧。第三大是生态脆弱，穿越可可西里、三江源；设置野生动物迁徙通道、环保监理、植被恢复，零污染排放。”
我朝我爸竖起了大拇指。
“总之一句话：我们挑战极限、勇创一流；缺氧不缺精神、艰苦不怕吃苦、海拔高追求更高。”
工程难度之大，我爸却轻描淡写而过了。
我的眼前顿时呈现出这样的场景：乱石的荒漠，犹如不毛之地。页岩熠熠闪光，小虫飞来舞去，小草都干枯了。在烈日的暴晒下，一切景物都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阴天下雨时，沙漠犹如天鹅绒一般柔软；夕阳中，则像燃烧的火焰。黄沙漫漫的荒漠，宛似海浪的流沙、不断移动的沙丘，在远处像金字塔一样指引着商队。只有登上一座沙丘，才可望见天边另一座沙丘的顶端。突然，一阵狂风从远处席卷而来，商队不得不停下，赶骆驼的人便在骆驼的身边躲避。黄沙漫漫的荒漠，生命瞬间灭绝，唯有风与热的搏动。
“爸，你还认得出城市当年的样子吗？”
“虽然我在这里只工作了五年，以前城市破旧的街道熟悉得就像自家寒酸的房子，可现在二十年过去了，变化之大，我是再也认不出来了。”我知道，自从我爸离开工作组后，就没有回到这工作过的地方。毕竟在日常的琐碎事务中，极少有机会能退步抽身。
这时，我想起爷爷说过，他在工作时家里的房子，地板是用煤渣堆出来的，踩上去会发出尖锐的声响。他的鞋子上会留下片片木炭和白灰，犹如雨夜里的淤泥。初夏的一天，雨从头天晚上就开始倾盆而下，之后就一直下个不停，豆大的雨点落在房顶上，发出时而啪啪啪，时而哒哒哒的声音，感觉是房子在急雨中像条百脚虫一样地在夺命狂奔。声音变化是因为风的原因，风起时就变得啪啪啪的，同时还有窗棂即将散架的声音。
我还想起爷爷给我讲过，有一年的冬天，二十四个节气所有的日子都凝结成了最冷的冰寒。雪一层层地盖。层层冰雪，夜夜冰冻，整个世界就冷酷无情了。一层层冰雪，钢铁一样坚硬地冻结在地上。一根根冰柱、冰凌，竹笋一样挂满了屋檐、树枝和沟坎。树叶、草、蔬菜和所有的一切，都裹上了冰甲，戴上了冰盔。连续半个多月的大雪，鸟无踪影。所有的人都冻得耳鼻皴裂，心都是冰。
07.
“小阳，青藏铁路二期还有几个工程之最，最高火车站：唐古拉站5068米；最高铺轨点：唐古拉山口5072米；最长冻土桥：清水河特大桥11.7公里；最长冻土隧道：昆仑山隧道1686米。”
“哗，像爸爸这样的工程师真厉害！”
“是的。多年冻土治理，主动降温、保护冻土，采用片石通风路基、热棒、保温板，主动降低地温，防止冻土融化。以桥代路，冻土极不稳定地段修建桥梁，路基悬空，隔绝热量，规避融沉、冻胀。抬高路基，增加填土厚度，阻隔外界气温影响，稳定地基。冻土过渡技术，不同冻土类型分区设计，搭配土工材料加固土体。”
“应对高原缺氧与高寒环境，怎么办？”
“第一步，进行全线供氧，施工驻地、隧道、作业车辆、列车配备弥散式+便携式供氧设备。第二步，进行医疗保障，沿线布设高原医院、急救站，配备高压氧舱，常态化巡诊。第三步，进行人员管理，分段轮换作业、控制劳动时长，提前体检、高原适应性训练。第四步，进行设备改良，选用高原专用机械，优化发动机进气、低温启动系统，提升动力与耐寒性。”
“如何抵御恶劣气象与复杂地质的？”
"首先要防风防雪，风口、风雪地段设置挡风墙、防雪栅栏。其次是边坡加固，滑坡、风沙区采用锚杆、护坡、固沙网，稳定山体与坡面。最后是施工错峰，利用全年有限暖季集中施工，避开暴雪、强降温时段。”
“在生态保护方面，进行的环保措施有哪些？”
“设置了野生动物通道，设置桥梁通道、缓坡通道、地下通道，保障藏羚羊等迁徙。进行植被保护与回植，施工划定专属作业区，严禁破坏原生植被；表土剥离、异地养护，完工后回填复绿。污染管控方面，生活、施工垃圾全部外运处理，污水净化后排放，零就地丢弃。避让保护区，线路优化绕行核心生态敏感区。”
“在物资与后勤保障方面，是怎样做的？”
“设置前置物资基地，在格尔木等沿线节点建立大型物资中转站，统一仓储、分批转运。进行分段补给，沿线路设置补给点、油料站、保障建材、燃油、生活物资持续供应。运用机械化运输，采用重载车队、专用运输线路，提升偏远地段输送效率。”
说完后，我爸的眼泪，无声地掉落。
突然，我想起爷爷告诉过我，他离开工作过的西宁四十多年了。四十多年的光阴对时间和岁月来讲，不是一寸，对一个曾经饱受屈辱和磨难的人来讲，或许就是一生。这些年来，不管他多么伤痛那个地方，他还是多次在梦里把那片土地亲吻。奇怪的是，在一次次的梦里，留下的居然没有伤痛，全是欢乐。满地乱滚的童年。满山乱跑的孩子。满谷回荡的欢呼。都在梦里起死回生。
爷爷和爸爸善良纯朴的本质，他们吃苦耐劳的精神，让我明白了活着的意义和方向——人不能光为自己活，还得为亲人活，为别人活，甚至为这个国家和社会活。无论哪条路，只要肯迈进步子，就能找到活着的路。虽然高考的路并没有高不可攀，但我就仍不能放松懈怠，得勇往直前。
08.
这时，我往窗外望去，天上的云可真白啊，白得像一匹纱缎，又犹如刚下的白雪，那么洁净、那么润泽，另有一番神采；天上的云真静啊，静得让人感觉不到它在飘动，会让人情不自禁地陶醉；天上的云真长啊，长得无法用眼睛望到天际，就像一张大幕把天地罩起来了，伏在岩石上侧耳倾听，耳朵里仿佛有一种不可捉摸的声音；天上的云真妙啊，它虚无缥缈，让人有充分想象的空间。
“爸，我知道格尔木站，也是铁路二期的起点，都有哪些景点啊？”
“主要景点有：格尔木河、戈壁新城、昆仑山门户。格尔木—昆仑山口，窗外是茫茫戈壁与皑皑雪山，有世界最大内陆盐湖之一的察尔汗盐湖，还有万丈盐桥，因为盐晶路基如‘盐桥’，湖面白茫茫闪银光。昆仑山东段的玉珠峰，海拔6178米，雪山晶莹，列车近观雪峰倒影。海拔4767米的昆仑山口，是‘万山之祖’，苍茫戈壁配连绵雪山。”
“这些地方都是我想去的。这次时间不充裕，我以后再来。”
“你知道盐桥是怎样造的吗？那三十二公里万丈盐桥，是依托数十米厚天然盐层凌空铺展，不见桥墩、不设围栏，雪白路面顺着地平线一路延伸，左右是深浅变幻的翡翠色卤水，蓝天白云尽数沉落在湖面，车行此间，恍若穿行在悬空的琉璃长道之上。”
“真不愧是万丈盐桥啊！”
我闭上了双眼，想象着：当我晴日登临盐桥时，脚下盐面莹润透亮，路旁丛生珊瑚状的盐花，青白晶簇错落在湖边；远处青藏铁路列车呼啸掠过湖面，鸣笛揉碎满湖倒影，戈壁长风裹挟淡淡咸香，漫过整座盐筑长桥。当我落日观赏时，只见落日漫洒金辉，霞光染透卤水，万丈盐桥褪去素白，通体裹上暖橙柔光，茫茫盐湖一望无垠，天地间只剩盐路绵长、碧水悠悠，大西北的辽阔尽数凝于一桥一水之间。
我还在沉浸在盐桥的遐想时，耳边响起了我爸的声音：“瞧，窗外就是世界铁路之巅的唐古拉山口，海拔5072米。等会儿我们到达的车站是5068米，世界最高铁路点，雪山群峰环绕，风云变幻。”
“嗯，我知道，这些内容在地理书上都有。”
我还知道唐古拉山口矗立在雪域高地，连绵雪山层层叠叠，皑皑冰顶在晴空下泛着冷白寒光。凛冽长风终年不息，掠过荒寂草甸与碎石滩，稀薄的空气裹挟高原独有的苍茫，若抬眼望去，天地辽阔，万山俯首。为什么我记得这么清楚，因为这里远山冰封、旷野寥落，这里是江河发源之地，高寒与壮阔揉成独属于青藏高原的风骨。
09.
“小阳，刚才你在睡觉，经过了被称为无人区与生命之源的可可西里，平均海拔4600米，荒原辽阔，藏羚羊、野牦牛、藏野驴常见，清水河特大桥是藏羚羊迁徙通道。看，外面就是沱沱河，它也是长江正源，被称为‘万里长江第一河’。它源自唐古拉冰川，河水清浅，远处雪山映衬，好美的，你错过了，真是遗憾！”
我咧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表示回应。
火车继续向前急驰，过了一会儿，我爸兴奋地说：“现在是第四站，藏北草原—措那湖，也是怒江源头湖，海拔4800米，西藏‘七大圣湖’之一，铁路沿湖40余公里，湖水湛蓝如宝石。羌塘、那曲草原：广袤草甸，牛羊成群，帐篷点点，蓝天白云触手可及。”
我闭上眼睛，仿佛看到澄澈的措那湖静卧在藏北高原，湖水如大块通透的蓝宝石，澄澈透亮。连绵雪山环伺远方，皑皑雪峰的影子沉落在粼粼碧波里。湖边牧草青葱，牦牛与羊群闲散觅食，青藏铁路沿着湖岸蜿蜒向前，列车驶过湖畔时，惊起三两只水鸟，给静谧的高原湖泊添了几分灵动。晴空之下，措那湖碧水万顷，蓝得纯粹深邃。天边浮云缓缓飘荡，影子在湖面慢慢游走。清冽的高原清风携着草木气息掠过水面，细碎涟漪层层铺开，湖与草、山与云相融，铺展成一幅辽阔静谧的雪域画卷。
“小阳，这是当雄—拉萨路段，可以见到神山念青唐古拉山与圣城拉萨，念青唐古拉山，主峰7162米，雪山巍峨，与远处的纳木错遥遥相映。这里还有羊八井地热：温泉蒸汽袅袅，雪山下白烟缭绕，独特地热景观。”
“爸，我们难得来一趟，不如去羊八井泡一下温泉，毕竟以后恐怕没有什么机会再来了。”我泡过不少地方的温泉，可就没泡过西北的温泉，自然不能放过此次机会。
“真是好主意！那我们先去羊八井泡温泉，再去瞻仰布达拉宫。”
我和我爸在拉萨站下车了，我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极目望去，天空像海一样蔚蓝，甚至比海蓝得更加晶莹剔透。远处的雪山积雪未融，如白银宫阙；向阳的山头上冒着乳白色的烟雾，缭绕、蒸腾，汇集成云朵。淡淡的几朵白云，一半镶在天空中，一半粘在山峰上，似乎一幅冰绡给高山加冕。
我们兴致勃勃地来到了羊八井。
羊八井就座落在苍茫的藏北谷地间，地热蒸腾缭绕，缕缕白雾自地面裂隙源源不断升腾，在旷野上空凝成轻薄云纱。远处雪峰巍峨覆雪，皑皑山巅与缥缈热气相映，冷冽雪山和滚烫地热在同一片天地相遇，造就高原独有的奇景。地热田连片铺展，大小温泉星罗散落，白雾终年不散，给荒原蒙上一层朦胧仙气。
我们欢快地走近地热泉眼，汩汩热泉从岩层中翻涌而出，泉水氤氲滚烫，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澄澈的热水积成连片彩池，水底矿物质晕出浅黄、淡青的斑斓色泽。滚烫水汽随风飘散，遇高原冷风迅速化作白雾，萦绕在草滩之上。偶尔水汽升腾漫天，近处草木朦胧，远山隐在白雾深处，冷暖交织，诡丽壮阔。
我们泡完温泉坐车回酒店，我望着干净清澈的天空，没有云朵，只有星星和一枚沉醉的月亮仰卧着，摇摆着。路旁各有一排胡杨，把我从自然景观带入人造景观，各家各户的羊群隐没在像毛皮一样厚的草丛里，我似乎听见了它们咀嚼的声音。
10.
在布达拉宫广场，我和我爸凝视着红山之巅上的布达拉宫，依山垒砌，白墙如玉、红殿凝丹，重重楼阁自山脚扶摇叠至峰顶。鎏金宝顶在暖阳下熠熠生辉，红白墙体错落交织，雄浑又典雅。宫墙下古柏苍翠，经筒缓缓转动，朝圣信徒缓步慢行，整座宫殿与拉萨群山融为一体，藏着雪域千年的肃穆与虔诚。
我和我爸随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进了布达拉宫。四周紫红的柱子上龙飞凤舞，雕刻得栩栩如生，活灵活现。五世达赖灵塔和塔殿，位于红宫西侧，塔殿有五层楼高，两旁陪衬着八座银质佛塔。灵塔金箔包裹，珠宝镶嵌，仅包灵塔的金箔，就耗黄金十一万余两，极其辉煌壮丽，被称为”世界一饰”。土登嘉措的灵塔，塔名“格列堆觉”，塔高十四余米，珠宝玉石遍缀塔身，十分华美。灵塔的前面，保存有一座用二十万颗珍珠串成的珍珠塔，是十分珍贵的工艺品。东大殿，位于白宫的东侧，是白宫最主要的殿堂，重大的庆典和宗教活动都在这里进行。大殿四壁，壁面色彩斑斓，其中有两幅最为吸引力。一组是“猴子变人”，这是西藏家喻户晓的故事。另一组“照镜子”壁面，说的是金城公主的事。
落日晕染西天霞光，余晖铺满布达拉宫的宫墙，洁白楼宇染上暖红。远山朦胧，拉萨河谷炊烟袅袅，风中浮动诵经与桑烟的淡香。巍峨宫堡静静伫立在红山之上，庄严沉静，仿佛守望着整片高原的日月山河。
走之前，我和我爸在布达拉宫广场对面的一排树下，把盒子里剩下的骨灰撒了下去，让爷爷天天看着布达拉宫。我和爸爸的这一趟青藏铁路之旅，终于了却爷爷未竟的心愿。
傍晚时分，拉萨至格尔木的列车徐徐驶出熙熙攘攘的站台。我和我爸坐临窗的座位上。当列车快要驶出市区的时候，透过明净的车窗，我的视线向远处伸展出去，在地平线上，烟灰色的天空绵延东向，只有“拉萨火车站”几个硕大的字在冬天的白雾中依稀可辨。
我坐着靠了窗户的一个座位，向窗子外望着。手靠了前面的茶几，撑着自己的下巴颏，呆呆地出神。窗子里男女老少的乘客，窗子外的高山草原，我一切都不曾看到，心里只是想着爷爷的话：“人是为谁活？人不能光为自己活，还得为亲人活，为别人活，甚至为这个国家和社会活。”是啊，上大学后，我要努力拼搏。在拼搏过程中，不断坚持、不断进取、不断超越，才能让我的人生道路更加宽阔，才能让我的生命更加耀眼、绚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