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的清晨,我是在一阵熟悉的喧闹声中醒来的。不同于学校宿舍楼下的寂静,家里的清晨总是被各种生活的声音填满——厨房里母亲熬煮财神汤的咕嘟声,院子里父亲擦拭神龛的刷刷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的爆竹响。
作为在外求学的大学生,平日里习惯了城市的快节奏和宿舍的独立生活,对于这些充满乡土气息的仪式,曾经一度觉得有些“土味”和繁琐。但今年,当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回到这个熟悉的小院,看到父母眼中藏不住的欢喜时,那些关于“迎财神”的记忆,突然变得鲜活而温暖起来。
在我们老家,初五“接财神”是一年中极有仪式感的大事。不同于除夕的举家团圆,初五更像是一个家庭能量的重启。父亲是个讲究人,一大早便换上了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指挥着我和弟弟把院子里的枯枝败叶清扫干净,寓意“扫去穷气”。母亲则在厨房里忙活着,案板上摆满了刚出锅的元宝(其实就是饺子,但我们家乡都这么叫),每一个都捏得严严实实,说是“捏住小人嘴”,保佑家里人在新的一年里不被是非困扰。
“来,帮爸把这个‘财神位’摆正。”父亲指着堂屋正中央那张略显斑驳的八仙桌唤我。
我走过去,看着桌上早已备好的供品:五色水果象征五路财源,高高的发糕寓意步步高升,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清茶。父亲小心翼翼地将财神爷的画像挂在正中,那画像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卷起,却依旧被父亲擦拭得一尘不染。
“爸,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啊?”我一边帮忙摆放,一边半开玩笑地问道。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抚平画像上的褶皱,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笃定:“这不是迷信,这是念想。咱们中国人讲究‘讨个彩头’,这财神爷接的不仅仅是财,更是一份心气儿。你在外面读书不容易,家里人盼着你平平安安,顺顺遂遂,这就是最大的财。”
父亲的话让我心头一震。是啊,对于大学生而言,我们或许不再像儿时那样单纯地期盼着压岁钱,也不再盲目地相信神灵能赐予一切。但在这个特殊的节点,这种仪式却成了一种情感的寄托。
供桌前,香火袅袅升起。我看着那缕青烟,突然明白了这种仪式对于父母的意义。它是一条纽带,连接着游子与故乡;它也是一种祝福,将父母最质朴的愿望——健康、平安、顺遂,通过这种古老的方式传递给我。
中午时分,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路头酒”。母亲做的红烧肉香气四溢,弟弟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述着学校的趣事。我夹起一个“元宝”咬了一口,满满的韭菜鸡蛋馅,鲜香四溢。
“今年在学校,好好学习,别太累了。”母亲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轻声叮嘱,“钱不够了跟家里说,别苦着自己。”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满桌的饭菜,这屋内的欢声笑语,这父母眼中深沉的爱意,不正是世间最珍贵的财富吗?所谓的“迎财神”,或许并不是真的要迎来哪路神仙,而是借着这个由头,让漂泊在外的心灵得以安放,让忙碌了一年的人们有机会停下脚步,感受亲情的温度。
下午,我主动帮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翻看着日历盘算着新一年的农事。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我看着父母略显疲惫却满足的侧脸,心中暗暗许下心愿:新的一年,我要更加努力,不仅要学业有成,更要成为父母的依靠,让他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在这个初五的夜晚,我没有刷手机,没有熬夜赶论文,而是静静地坐在父母身边,听他们讲着过去的故事。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那是人们对新一年的美好期许。
原来,财神从未远在天边,他就在这一粥一饭的烟火气里,就在这一家人的团圆笑语中。对于归家的学子而言,最好的“财运”,莫过于此刻的安宁与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