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不在天上。
从我决定来看你们的那一刻,
它就落下了。
落在我心里,
像一粒种子,生根,发芽,
长成一棵不会凋零的树。
车掀开雨帘,一重,又一重。
刚拨开,又合上。
我们在水做的帷幕里穿行,
像那尾尾逆流的鱼,
游回记忆开始的地方。
可车窗外的不是雨——
真正的雨,在心尖上悬着,
一滴,一滴,敲在骨头上。
“清明时节雨纷纷”——
杜牧替我说了前半句,
后半句是我的魂,
断在路上,断在你们门口,
断了整整一个春天。
下了车,雨迎面扑来。
不是淋,是扑。
像母亲等了一年的拥抱,
像父亲欲言又止的目光。
雨幕在面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
天地为我们掀开一道帘子——
可这也不是雨。
心里的雨,比它绵,
绵得像灶台边那缕散不尽的炊烟,
绵得像“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孟郊看见了线,
我看见了你们走的那天,
缝进我衣角里的,
那句没说出口的“别走”。
路旁的杨树往后退,退得那么急,
像怕看见我流泪。
可我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母亲撑一把伞站在校门口,
裤脚湿透,却先问我冷不冷。
弯下腰,把我背起。
她的背那么瘦,硌得我生疼,
却是全世界最暖的屋檐。
看见父亲倚在门边等我放学,
远远看见我迎出来,
手轻敲我脑门的声音,笃,笃,笃,
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关上的门。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韩婴写下这句的时候,
是不是也站在这样的雨里,
风把他的伞吹歪了,
他连哭都不敢出声。
脚下的草地湿漉漉的,
草尖上挂着水珠,颤颤的,像是含着泪。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白居易看得通透——
野火烧不尽的是草,
春风吹不生的,是你们。
草年年长,你们年年不来。
我的想念,比草还疯,
烧了一次又一次,
来年,又长出来。
伞下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装得下我一个人的呼吸。
可心里的世界很大,
大到装得下所有的从前。
母亲总说我的手凉,让我多穿点;
父亲什么也不说,
只是把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里,暖着。
那掌心有粗粝的老茧,
有职场的荆棘,有生活的风霜,
却暖得让我想哭。
“十年生死两茫茫”——
苏轼骗人。
不思量,你们在心上;
自难忘,是忘不了,也不敢忘。
他还有明月夜,短松冈,
我只有这场雨,
和雨里越来越模糊的,你们的模样。
雨打在伞上,沙沙的,绵绵的,
像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裳的声音,
像父亲翻看旧相册的声音。
我伸出手,让雨落在掌心,
凉凉的,湿湿的。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纳兰容若的痴心,我懂了。
若你们能回来,我不怕冷。
不怕这清明雨,不怕世间的凉。
可是月轮不皎洁,
清明也没有月亮。
只有雨,只有我,
只有“当时只道是寻常”的,
那个寻常。
清明的雨,下在心里。
“今生是亲人,来生还相依。”
如果真有来生,
让我做你们的父母吧——
把你们给我的爱,加倍还回去。
把你们给我的暖,一点一滴地捂热。
把你们教我的那个“家”字,
一笔一划地写回来。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孟郊,你错了。
寸草心,报不了三春晖。
就是报不了,
才疼了一辈子。
前面的水洼,踩过去,
水花溅起,又落下,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心里那道口子,
日子久了,表面长好了,
轻轻一碰,还是疼。
“此情可待成追忆”——
李商隐替我说了后半句:
只是当时,我以为来日方长。
以为你们会一直站在那里,
以为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以为那个电话号码,
永远有人接。
来日并不方长。
方长的,只有这场雨,
和“当时已惘然”的那个我。
清明的雨,落在坟前的青苔上,
落在我带来的白菊花瓣上,
落在这些年想说又没说出口的话上。
雨丝那么长,长得像一辈子;
雨声那么轻,轻得像你们的呼吸。
我站在雨里,站成一株不会走的树,
根扎进土里,叶子伸向天空,
每一条叶脉里,都流着你们的血。
“庭有枇杷树,今已亭亭如盖矣”——
归有光有枇杷树,
我只有这场清明雨,
和那个再也打不通的电话号码。
他的树在长,
我的雨,也在下。
雨还在下。
心里的雨,也在下。
它从出发的那一刻就落下了,
它会一直落,一直落,
落过清明,落过四季,
落过每一个想你们的日夜。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李清照的愁,还有船来载。
我的愁,没有船。
它太重了,
重得连清明雨,都托不住。
清明的雨,下在心里。
心里的雨,是你们的名字。
每念一次,就落一滴。
念了一路,落了一路。
念了一生,落了一生。
“路上行人欲断魂”——
杜牧不懂。
断魂的不是行人,
是再也走不回去的,
那个有你们的从前。
爸,妈——
雨这么大,
等我。
等我把这场心里的雨,
落完。
就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