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匠铺,多么遥远的事情。
幼年时,场上有个铁匠铺,两个黑乎乎的铁匠师傅长年累月地锤打着烧红的烙铁。
他们锤打的是全乡村民定制的工具:各式的锄头、各式的刀具,以及斧头、铲子、镰刀等。
古老的风箱经过长年累月的熏烤变得黑不溜秋,火力不足时,抓住手柄使劲地拉扯着,便传来刺鼻的煤炭味儿以及“呼啦啦”的火笑声。
火红的煤炭上烧着火红的烙铁,待烙铁变得浑身透红时夹到专门的砧子上,勿需言语,两个铁匠的铁锤就交替地锤打起来,火星四溅。
那场景,就像我们在打谷场上使用“连盖”一般,一个扬起,一个落下,它们落下的点,在同一个位置。
锤打时,师傅会根据所铸工具的需要,用钳子翻转着火红的烙铁,哪里需要厚一些,哪里需要薄一些,用铁锤在高温下为其铸形,使其按自己的意愿铸造成希望的样子。
渐渐的,红透的烙铁变得不再通透,砸上的铁锤的威力也随温度的降低越来越小,师傅用钳子将其夹到盛水的石槽,“呲啦啦”的一阵炸响,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
浸水的工序叫“淬火”,我们所需的工具正是在这水与火的淬炼中铸造成了更坚硬、更结实耐用的样子。
经过锤打,淬过火的烙铁已经有了工具的雏形,再一次将其搁在红红的碳火上,让其慢慢地烧着,直到重新变得通红,再进行下一轮的锤打与淬火,反反复复,周而复始。
而铸造的半成品也在一次又一次的锤打与淬火中变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完美。
当然,铁匠师傅不会坐等炭火烧红铸铁,那炉子不会白白地燃烧着,除了正在锻铸的烙铁外,炉上另有其它的待铸工具,待这一块铸铁打下场,另一块通红的铸铁也随之而上。
那年代太穷,幼小的孩子没啥好吃的,也没啥好玩的,于是傻呆呆地看着黑乎乎的铁匠没完没了地忙碌着。在孩童的意识里,铁匠是最不能爱干净的人,黑乎乎的屋子、黑乎乎的煤、黑乎乎的衣裳、黑乎乎的脸,连同他们拿铁锤的手,都黑乎乎的。
渐渐的,人们开始解决了温饱,有“有钱”的人家除了过年之外,能在过节时称上一块肉。
心疼烧肉时沥掉宝贵的猪油,于是将肉提到铁匠铺,殷勤地递上两支烟,请求铁匠的烙铁烧去猪皮的汗腺层和没有打理干净的猪毛。
猪肉平摆,内里朝下,猪皮朝上,烧红的烙铁按上去,伴着焦灼的“嗞嗞”声,青烟冒起,慢慢推动烙铁,猪皮上留下黑黑的灼焦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烧猪皮的味道。
然后,肉主人在千恩万谢中提着烙了皮的猪肉满意而归。
再后来,也不知是哪一天,场上的铁匠铺子关了门,他们不再营业,连同铺子里铸好的锄头、斧子、镰刀之类统统消失。
再有去烙猪皮的人开始不习惯,只得重新回到用柴火烧猪皮的日子,而那不再开店的铁匠师傅,也从此不再看见。